如果把过去十年的国内文旅市场拉一条曲线,古镇这条赛道大概是起伏最剧烈的一段。曾几何时,凤凰、乌镇的爆火让"古镇"两个字成了财富密码,资本闻风而动,全国各地一夜之间冒出大批"千年古镇"。然而走到2025年再回头看,这条赛道上躺下的项目,比走通的项目要多得多。问题究竟出在哪?把视线从空荡荡的青石板路挪到丽江、西湖的人潮里,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要数湖南常德的桃花源古镇。根据《中国新闻周刊》2024年的实地走访,桃花源古镇位于常德城区西南约50公里处,毗邻桃花源风景区,占地约1600亩,核心景区逾40万平方米,投入资本规模达50亿元,其一期项目竣工于2017年5月。这个体量在国内同类项目里堪称巨无霸。
然而2024年5月下旬记者再次走访时,古镇的大街小巷已经空空荡荡,街边门面几乎全都闭着门,只有寥寥几家饭馆、客栈在硬撑。开发商负责人金义红向媒体表示,2023年桃花源景区全年游客量只有三四十万,核心景区客流上不来,作为配套项目的古镇自然也撑不住。同样的剧本,也在张家界上演。
根据上市公司张家界(000430)公开披露的年报数据,大庸古城项目于2016年立项动工,2021年6月才投入试运营。公司原本预测项目建成后年营收可达4.85亿元、净利润1.85亿元,结果落地后画风急转。
2023年大庸古城营业收入仅有520.86万元,净亏损2.49亿元;2024年上半年购票人数只有0.23万人次,同比锐减近八成,日均购票人数不足13人。截至2024年三季度前后,大庸古城累计投资已超22亿元,累计亏损突破5亿元。2024年10月,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对公司启动预重整程序。央视新闻在2025年6月的报道中提到,大庸古城198间商铺只租出去四五间,唯一持续盈利的业态是停车场。
桃花源与大庸只是冰山一角。劲旅网在2024年的复盘里点了一长串名单:长沙铜官窑古镇、益阳江南古城、成都龙潭水乡、济南宋风古城等项目均遭遇重大挫折。羊城晚报2023年的报道也指出,国内现存古镇数量已超过2800座,数量位居全球第一,但真正能被大众记住的屈指可数。把这些数字摞在一起,所谓"古镇批量倒闭",并不是耸人听闻。
走过几个国内古城的人,多半都会有相似的体感。无论是四川阆中、湖南凤凰,还是云南丽江,青石板路、木结构民居、临水商铺、夜晚摇曳的灯笼,建筑形态与商业业态趋于高度同质。从大众认知与传播热度的角度观察,丽江的名气却远远高于其他几座古城,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也最为持久。这种差距从何而来,值得从营销与品牌的视角好好拆解一番。
只看"硬指标",丽江的禀赋的确不弱。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的公开资料,丽江古城于1997年12月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其后丽江相继因"丽江古城""三江并流""东巴古籍"三项遗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分别纳入世界文化遗产、世界自然遗产与世界记忆名录,由此成为国内罕见的"三项世界遗产"集中地。丽江古城又与四川阆中、山西平遥、安徽歙县并称"保存最为完好的四大古城"。也就是说,从历史价值与文化禀赋上看,几座古城其实站在差不多的量级。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叙事层面。互联网上流传已久的那段说法是这样讲的:丽江一辈子要去三次,第一次和朋友,第二次和恋人,第三次谁都不要带,自己一个人去。围绕这座古城,年轻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贴上了"东方艳遇之都"的标签,把它视作开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最佳目的地,期待途中发生一段不期而遇的故事。这种叙事所带来的好奇心与想象空间,是阆中、凤凰、平遥这些古城在大众传播中很少被赋予的。
类似的逻辑,在更多文化地标身上同样成立。以杭州西湖为例,去西湖的人几乎都会专程奔赴一座桥拍照,那就是断桥。从工程造型来看,断桥并不算特别,今日断桥是1921年重建的拱形独孔环洞石桥,长不过8.8米,宽8.6米。西湖周边形制接近、年代相仿的石拱桥并不止这一座,可大多数桥上少有人驻足,断桥之上却几乎全年游人如织。原因不在桥本身,而在故事。
中国民间故事《白蛇传》里,白娘子修炼千年来到人间,与许仙在西湖断桥相遇,借伞定情,结为夫妻,这段家喻户晓的叙事被反复搬上戏台与银屏。2006年5月20日,"白蛇传传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座普通的石拱桥,因为承载了一段流传千年的爱情叙事,就此完成了从交通建筑到文化符号的跃迁。
由此可以提炼出一条做品牌的基本规律。三流的经营者卖产品,比拼的是性价比;二流的经营者卖标准,比拼的是规范与体系;真正一流的经营者,会在产品与标准之上,进一步为品牌注入故事。因为故事天然具备传播力,没有人愿意被反复灌输冷冰冰的卖点,但人们愿意为打动自己的故事停留与转发。
这条规律放到当下的内容生态里,会显得更加直白。短视频之所以能在过去几年成为占据大众注意力的主要媒介,本质上也是因为它在批量生产故事。如果说做内容有不同的层次,那么大体可以拆成两个维度去理解。第一个维度是产品维度。
卖什么就拍什么,做什么就展示什么,这是最直接的内容生产路径。以家政公司为例,最常见的做法,是把服务流程做成内容,从进门铺设防尘垫,到分区清洁、消毒杀菌、收尾验收,把工作动作、专业工具、规范流程逐一呈现给潜在客户。这一类内容解决的是"信任与可见"的问题,让用户相信你的服务专业、流程清晰、值得托付。
第二个维度,则是产品背后的人和故事。同样是家政公司,可以把镜头对准每一位阿姨。她们来自湖南、四川、安徽等地,背井离乡来到一线城市谋生,为了孩子上学、为了家庭生计、为了自己的尊严,在异乡踏踏实实地工作。
镜头记录下的,是普通劳动者努力生活的样子,是个体在大时代里坚守的姿态。这种内容之所以容易获得共鸣,是因为屏幕另一端的受众,本身也是在生活里负重前行的普通人。这种"普通人故事"的传播力,已被互联网验证过多次。
2022年7月,B站UP主衣戈猜想发布的纪实视频《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一度引发全网热议;同年电影《隐入尘烟》通过院线与流媒体进入大众视野,关于西北农村夫妇相依为命的叙事同样收获了大量讨论。这些作品的共性,是把镜头对准普通人在命运面前的坚韧与体面。命运未必公平,但人物没有向命运低头,这种张力在互联网上往往能带来超出预期的传播效果。
从内容流量分布来看,正能量、有共情底色的故事,依然是占比最大、生命周期最长的那一类。把丽江、断桥与短视频这三件看似不相关的事情放在一起观察,再回看那些八年烧光五十亿的古镇空城,结论其实并不复杂。
同质化的产品、同质化的景区、同质化的服务,在今天的市场环境里随处可见,真正能把"同质"拉开差距的,是叙事能力。叙事不是空中楼阁的修辞,需要建立在真实的产品、真实的人、真实的细节之上,再借助合适的载体被传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