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热汤
腊月三十晚上,陈家老宅灯火通明。
三进三出的院子在苏城这片老城区里已不多见,雕花木窗透出的光将院中那棵百年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家的年夜饭摆了整整三桌,主屋里是老爷子老太太和几个儿子儿媳,偏厅里是孙辈们,再外一层是些远房亲戚。三十八口人,把这座祖传的老宅塞得满满当当。
林婉端着最后一道松鼠桂鱼从厨房走出来时,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从早晨六点到现在,她已经在厨房站了十四个小时。婆婆李桂芳是典型的传统女性,认为“媳妇不下厨就是不孝”,于是每年的年夜饭,林婉和另外两个妯娌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主力。
“小婉,汤好了没?你大伯哥最爱喝蹄花汤,多盛点。”婆婆在里屋扬声喊道。
“马上就好。”林婉应了一声,用围裙擦擦手,转身回到厨房。
八岁的女儿陈月正坐在小凳子上剥蒜,小小的手指被蒜汁染得有些发黄。看见妈妈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剥完了!”
“月月真能干。”林婉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如果不是因为丈夫陈建军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她的月月本不该在这个年纪就懂得看人脸色、帮忙干活。
灶台上的蹄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里浮着炖得酥烂的蹄花和黄豆。林婉小心翼翼地将汤舀进那只青花瓷大汤碗里,滚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模糊。
“月月,离远点,汤很烫。”
小姑娘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汤:“好香啊,妈妈。”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妈妈给你盛。”林婉心里一阵发紧。按照陈家的规矩,女人和孩子要等男人们吃完才能上桌,而像月月这样的孙女,往往只能分到些残羹冷炙。
林婉双手捧着那碗滚烫的汤,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与手中汤碗传来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她走得极慢,生怕洒出一滴——去年她就不小心洒了点汤在桌上,被婆婆念叨了整整一个正月。
主屋里,男人们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陈家老爷子陈国强坐在上首,虽已七十六岁,但腰板挺直,目光如炬。他右手边依次是长子陈建国、次子陈建华(林婉的丈夫,三年前因车祸瘫痪在床,未能出席),三子陈建民。女人们则挤在桌子另一侧,时不时起身添茶倒水。
林婉的大伯哥陈建国看见汤来了,眼睛一亮:“哟,蹄花汤!弟妹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大哥过奖了。”林婉勉强笑了笑,将汤碗放在桌子正中央。
陈建国是陈家的长子,也是老爷子最得意的儿子。四十八岁,已是某局副局长,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官腔。他有个十六岁的儿子陈浩,正处在叛逆期,此刻正低头玩手机,对满桌佳肴视若无睹。
“来,爸,我先给您盛一碗。”陈建国站起身,拿起汤勺。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汤碗放得不够稳,也许是桌子被人撞了一下,也许只是巧合——当陈建国舀起一勺汤时,那碗滚烫的蹄花汤突然向一侧倾斜!
“小心!”有人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整碗刚离火的、近乎沸腾的热汤,朝着桌边的方向泼洒出去。
而那个方向,正好站着刚跟进屋想找妈妈的陈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林婉看到女儿好奇的小脸,看到那盆乳白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到女儿眼中突然扩大的瞳孔。
“月月!!”
林婉的尖叫和汤碗落地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滚烫的热汤大部分泼在了陈月的脸上和胸前。小女孩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双手捂着脸,烫得在原地跺脚,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陈建国还拿着汤勺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这、这怎么回事?碗怎么这么滑?”
“月月!我的月月!”林婉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抱住女儿,却又不敢碰她。孩子脸上已经红了一大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水泡。
“快!用冷水冲!”三媳妇王秀英还算冷静,拉着林婉和孩子就往厨房跑。
院子里乱作一团。女人们围了上来,男人们大多还愣在座位上。老爷子重重拍了下桌子:“都愣着干什么?建国,还不去看看!”
陈建国这才放下汤勺,慢悠悠地走过来:“孩子没事吧?应该不严重……”
“不严重?”林婉猛地回头,眼睛血红,“这是刚烧开的汤!泼在你脸上试试?”
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陈家任何人说过话。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
厨房里,林婉颤抖着打开水龙头,将女儿的脸凑到冷水下。陈月的哭声小了些,但身体仍在剧烈颤抖。她胸前衣服湿了一大片,布料粘在皮肤上,林婉不敢硬撕。
“妈妈,疼……好疼……”女儿每一声呜咽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婉心上。
“不怕,月月不怕,妈妈在这儿。”林婉的声音也在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转头对王秀英说:“三嫂,帮我打120,再拿把干净剪刀过来,我得把她衣服剪开。”
王秀英连忙去了。陈家的其他女眷围在厨房门口,窃窃私语。
“真是造孽啊,大过年的……”
“建国也是不小心,碗太滑了。”
“小孩子皮肤嫩,这下可要留疤了。”
“留疤倒没什么,女孩家,反正将来……”
“嘘,小声点。”
林婉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小心地剪开女儿的衣服,看见胸口也是一片红肿,好几个地方已经起了水泡。八岁的孩子,皮肤娇嫩得像豆腐,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烫伤?
“妈妈,我会不会死?”陈月突然小声问。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婉心上,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胡说!月月不会死!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婉用干净纱布轻轻盖住女儿的伤处,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外走。经过主屋时,她看见陈建国已经坐回座位,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建军媳妇,大过年的,别去医院了,不吉利。”婆婆李桂芳拦在门口,“家里有烫伤膏,抹抹就好了。”
林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着婆婆,一字一句地问:“妈,这是一整碗滚烫的汤,泼在您孙女脸上。您觉得抹点烫伤膏就能好?”
“大过年的去医院多晦气,对全家运势不好。”陈老爷子也发话了,“建国不是故意的,孩子烫也烫了,就在家处理吧。老大家,去把药箱拿来。”
陈建国的妻子刘春燕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拿药箱。
“站住!”林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她环视四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公公的威严,婆婆的漠然,大伯哥的事不关己,妯娌们的欲言又止。
三年了。自从建军出事瘫痪在床,她在这个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丈夫是陈家的次子,原本就不如长子受宠,出事后更是成了“累赘”。而她,作为“累赘”的妻子,自然要承担更多家务,忍受更多冷眼。
她可以忍。为了建军,为了月月,她什么都能忍。凌晨四点起床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餐,她能忍;月月的学费要低声下气地向公婆讨要,她能忍;过年过节像个佣人一样忙前忙后最后还上不了主桌,她也能忍。
但今天,她忍不了了。
“今天谁敢拦我送孩子去医院,”林婉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就让陈家这个年,谁都过不好。”
说完,她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反了!反了!”陈老爷子在身后拍桌怒吼,“你给我回来!”
林婉没有回头。救护车已经停在门外,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担架上,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陈家老宅。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一群人站在门口望着她,表情各异。婆婆在抹眼泪,不知是心疼孙女还是觉得丢脸;大伯哥陈建国点了根烟,表情晦暗不明;其他人都站在原地,没人跟上来。
救护车鸣笛远去,将陈家的年夜饭和那碗蹄花汤的余温,远远抛在了身后。
苏城人民医院急诊科,除夕夜比平时更加忙碌。烟花爆竹受伤的,喝酒过度的,突发疾病的,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陈月被直接送进了烧伤科。医生检查后,表情凝重:“面部和胸前二度烫伤,面积不小。孩子年纪小,皮肤再生能力强,但肯定会留疤。现在最重要的是防止感染,需要住院治疗。”
“会留多大的疤?”林婉颤声问。
“这要看恢复情况和个人体质。”医生叹了口气,“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怎么说?说这是她大伯哥“不小心”造成的?说她的公婆因为觉得过年去医院不吉利而阻拦救治?
“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医生说。
林婉浑浑噩噩地走到缴费处,一摸口袋,心凉了半截——她只带了手机和一点零钱,银行卡和大部分现金都在陈家的包里。她试着用手机支付,但住院押金要一万,她的余额根本不够。
她颤抖着手给婆婆打电话,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她又打给三嫂王秀英。这次通了。
“三嫂,我在医院,月月要住院,我钱不够,你能不能……”
“小婉啊,不是我不帮你,”王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春晚小品的笑声,“爸刚才发话了,说谁都不准给你打钱。他说……他说你要是知道错了,就自己回来认错,孩子带回家治。”
林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凌晨一点,医院走廊的时钟滴答作响。陈月已经打上点滴,在止疼药的作用下昏睡过去,但时不时还会在梦中抽搐、啜泣。林婉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女儿缠满纱布的小脸,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
这三年,她真的累了。丈夫瘫痪在床,需要全天候照顾;女儿还小,需要母爱和教育;婆家不但不帮忙,还处处刁难。她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半夜还要起来给建军翻身,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她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裂。
而今天,这根弦,终于断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丈夫陈建军打来的视频电话。林婉擦了擦眼泪,走到走廊才接起来。
屏幕里,陈建军躺在特制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双腿,也夺走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他曾是建筑公司最年轻的项目经理,意气风发,如今却只能困在方寸之间,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
“小婉,月月怎么样了?妈刚才来说,月月烫伤了,你去医院了?”陈建军的声音很急。
林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简单说了情况,但隐去了公婆阻拦和拒绝出钱的部分——建军已经够苦了,她不想再让他为难。
“大哥怎么这么不小心!”陈建军一拳捶在床沿上,尽管那拳头软绵无力,“月月要是留疤,我……我跟他们没完!”
“建军,”林婉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和你家人翻脸,你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陈建军才哑声说:“小婉,这三年,苦了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支持你。只是……爸身体不好,妈又传统,你……”
“我知道分寸。”林婉打断他。她知道丈夫的潜台词——那是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再气,也无法真正割舍。
挂断电话后,林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零星升起的烟花。新的一年就要到了,但她的新年,却以女儿脸上的伤疤开始。
她想起月月小时候,建军还没出事的时候。那时他们有自己的小家,虽不富裕但温馨。建军会骑摩托车带她和月月去兜风,月月坐在中间,张开手臂大叫“飞啦飞啦”。每年除夕,他们一家三口会挤在沙发上看春晚,月月总撑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建军会把她抱到床上,然后偷偷亲一下林婉,说“老婆,又一年了,谢谢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建军出事那天?还是更早,从她第一次踏进陈家大门,婆婆挑剔她做的菜太咸开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林婉点开,是三嫂王秀英发来的转账记录——五千元。随后是一条文字信息:“小婉,这钱是我私房钱,你别说出去。月月可怜,好好治。陈家这边……唉,你有个心理准备,爸很生气,说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林婉回了句“谢谢三嫂”,收下了钱。她知道,这是陈家唯一一点残存的温情了。
她正要回病房,微信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建国,她的大伯哥。
“弟妹,今天的事是意外,我也很抱歉。但大过年的,你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脸色看,也不太合适。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气。这样吧,孩子的医药费我来出,你明天带孩子回来,给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婉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大哥,月月是面部二度烫伤,会留疤。医生说,如果治疗不及时,可能会毁容。您觉得,这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事吗?”
“那你想怎么样?”陈建国很快回复,“要我给一个小孩子下跪道歉?林婉,你别太过分。建军瘫痪了,你这三年吃陈家的住陈家的,要不是陈家,你们娘俩早喝西北风去了。”
林婉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大哥,我们法庭上见吧。”
发完这条信息,她将陈建国拉黑了。
回到病房,陈月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看见妈妈进来,她小声说:“妈妈,我渴。”
林婉赶紧倒了温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润湿女儿的嘴唇。
“妈妈,我是不是变丑了?”陈月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月月永远是妈妈最漂亮的小公主。”林婉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女儿没受伤的手背上。
“可是疼……妈妈,为什么大伯伯要把汤泼我脸上?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月月什么都没做错。”林婉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做错的不是你,是他们。妈妈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那一夜,林婉趴在女儿病床边,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梦里,月月的脸好了,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梦里,建军突然站起来了,笑着朝她走来;梦里,陈家老宅的那碗蹄花汤,在空气中凝固,永远没有泼下来……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医院里比平时冷清许多。林婉给月月喂了点粥,看着她睡下后,走出了病房。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月月的治疗费、后续的修复手术、可能需要的心理干预……这都不是小数目。而陈家显然不会出这笔钱,至少不会痛快地出。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父母。但父亲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母亲身体也不好,她开不了这个口。朋友呢?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而且这不是小数目。
林婉走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找了个长椅坐下,翻着手机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周律师。
周明,她的大学同学,如今是苏城小有名气的律师。毕业后他们联系不多,只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几次。但林婉记得,周明曾说过,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电话。
“喂,周律师吗?我是林婉,对,大学同学林婉。我……我想咨询一些法律问题。”
电话那头,周明听她说完情况,沉默了几秒:“林婉,这件事涉及家庭内部矛盾,而且取证困难。你有证据证明陈建国是故意的吗?”
“没有,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是事实!”
“看见是一回事,证明是另一回事。”周明说,“而且就算能证明,家庭内部的轻微伤害,警方和法院通常也会调解为主。更重要的是,你现在急需医药费,打官司周期太长,缓不济急。”
林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周明话锋一转,“我有一个建议。陈建国是公务员,还是领导职务,对吧?他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和前途。你可以不去告他伤害,而是通过其他方式,让他不得不负责。”
“什么方式?”
“舆论。”周明说,“当然,我不是让你去网上闹。你可以先正式地、书面地向他提出赔偿要求,并说明如果不妥善解决,你会向他的单位反映情况。对公务员来说,生活作风和家庭纠纷如果闹大了,会影响晋升,甚至可能被处分。”
林婉愣住了。她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
“太狠了?”周明叹了口气,“林婉,你要想清楚,是你女儿一辈子的脸重要,还是你大伯哥的面子重要。而且,如果你这次妥协了,以后你在陈家更抬不起头,月月也可能被欺负得更厉害。”
挂断电话后,林婉在寒风中坐了很久。周明说得对,她不能再软弱了。为了月月,她必须强硬起来。
她回到病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封正式的索赔信。她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附上了医院的诊断证明和预估费用清单,最后提出要求陈建国承担全部医疗费、后续治疗费及精神损失费共计三十万元。她在信的结尾写道:“如果此事不能得到妥善解决,我将不得不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以维护我女儿的合法权益。”
写完后,她将信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拿着这封信,拍照,发给了陈家所有的亲戚,包括公婆、大伯哥、三叔子,以及所有在场的亲戚。
微信群炸开了锅。
“林婉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建国也不是故意的,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一步?”
“三十万?你这是敲诈!”
“建军知道吗?他同意你这么干吗?”
林婉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她只是单独给陈建国发了一条短信:“大哥,书面通知您已收到。请于三日内答复,否则我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然后,她关了手机,专心照顾女儿。
下午,三嫂王秀英来医院了。她拎着个保温桶,神色复杂。
“小婉,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王秀英放下保温桶,压低声音说,“爸气得住进医院了,妈在家里哭,大哥摔了两个杯子。陈家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林婉搅动着保温桶里的鸡汤,平静地说:“那月月呢?月月的脸就不重要吗?”
王秀英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这样做,以后还怎么回陈家?”
“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去。”林婉抬起眼看着王秀英,“三嫂,建军出事后,我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我忍了三年,不是因为我不敢离开,而是因为建军还需要人照顾。但现在,月月是我的底线。谁碰我的底线,我就跟谁拼命。”
王秀英看着林婉,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我在陈家二十年,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那是因为三哥对你好,公婆对你也没有太过分。”林婉苦笑,“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王秀英走后,林婉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婆婆和陈建国打来的。她一个都没回。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陈老爷子亲自来了医院。
老爷子穿着厚厚的棉袄,拄着拐杖,在陈建国的搀扶下走进病房。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紫,显然是真的气着了。
“爷爷……”病床上的陈月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老爷子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但看到月月脸上的纱布,又硬起心肠,对林婉说:“你跟我出来。”
医院走廊里,老爷子开门见山:“把那份什么索赔信撤了,向建国道歉,然后带孩子回家。医药费家里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林婉看着公公,“爸,月月可能会毁容,这是一句‘到此为止’就能了结的事吗?”
“那你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家破人亡?”老爷子用拐杖敲着地面,“建国是领导干部,你这么做,让他的脸往哪儿搁?让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那月月的脸呢?”林婉的声音提高了,“她才八岁!她以后怎么面对同学?怎么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您想过吗?”
“女孩家,脸上有点疤怎么了?重要的是品德!”老爷子不以为然,“你大嫂脸上也有疤,不照样嫁到陈家,过得好好儿的?”
林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女孩的脸面,远不如男人的前程重要;孙女的一生,远不如家族的“体面”重要。
“爸,”她深吸一口气,“赔偿信我不会撤。医药费三十万,一分不能少。如果大哥不给,我就去他单位,去纪委,去一切能去的地方,问问他这个领导干部,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滚烫的汤泼在侄女脸上,又是怎么推卸责任、威胁受害者的。”
“你!”老爷子举起拐杖,气得浑身发抖。
陈建国连忙扶住父亲,对林婉说:“弟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这样,医药费我出,再加五万营养费,这事就算了,行吗?”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林婉重复道,“而且,我要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向月月道歉。”
“你不要得寸进尺!”陈建国也火了,“我已经让步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林婉转身要走。
“等等!”老爷子叫住她,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林婉,你真要为了这点钱,毁了这个家?”
林婉回过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敬畏的公公,一字一句地说:“爸,不是我要毁了这个家,是这个家先毁了我和月月。三年了,我在陈家当牛做马,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的轻视,是月月被欺负。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钱,我要;道歉,我也要。如果不给,咱们就法庭上见。我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回了病房。
门外,传来老爷子剧烈的咳嗽声和陈建国焦急的呼喊。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婉收到了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三十万,来自一个陌生账户。随后是陈建国的短信:“钱给你,从此陈家没有你这个媳妇。建军我们会接回来照顾,你和月月,好自为之。”
林婉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三年了,她终于解脱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她回复道:“钱收到。但道歉还没收到。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在陈家老宅,当着所有人的面,听到你向月月道歉。否则,钱我会退回,我们法庭上见。”
这一次,陈建国没有回复。
夜深了,月月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在梦中啜泣。林婉握着女儿的手,轻声哼着摇篮曲。窗外的城市一片寂静,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婉请护士帮忙照看月月,自己打车去了陈家老宅。她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但她必须去打。
老宅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陈家人,还有一些亲戚和邻居,显然是陈建国为了“见证”而叫来的。看见林婉下车,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林婉挺直腰板,一步步走进院子。主屋里,陈家人都在。老爷子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婆婆在一旁抹眼泪;陈建国站在中间,脸色铁青;其他人或坐或站,神情各异。
“我来了。”林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大哥,请开始吧。”
陈建国咬了咬牙,走到院子中央,对着林婉的方向,僵硬地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小心,我向月月道歉。”
“不是向我,是向月月。”林婉纠正道,“而且,我要你看着月月的照片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月月的照片,那是去年六一儿童节拍的,月月穿着公主裙,笑得很灿烂。如今,这张笑脸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陈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在强压怒火。他盯着照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月月,大伯伯错了,对不起。”
“不够真诚。”林婉说,“我要你跪下说。”
院子里一片哗然。
“林婉!你别太过分!”陈建国的妻子刘春燕尖声叫道。
“我过分?”林婉看向她,“大嫂,如果昨天被烫伤的是你家陈浩,你会怎么做?”
刘春燕噎住了。
“跪下!”一直沉默的老爷子突然开口,“建国,做错了事,就要认。”
“爸!”陈建国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我让你跪下!”老爷子重重拍了下桌子。
陈建国脸色惨白,他死死盯着林婉,眼神里充满了怨恨。但他最终还是缓缓地、僵硬地跪了下来,对着月月的照片,一字一句地说:“月月,大伯伯错了,我不该把汤洒在你身上,更不该推卸责任。请你原谅我,对不起。”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收起照片,对着众人说:“从今天起,我和月月,与陈家再无瓜葛。建军的抚养权,我会通过法律途径争取。各位,保重。”
她转身要走,老爷子突然叫住她:“林婉,钱你也拿了,歉也道了,你还要怎样?建军是我陈家的儿子,你凭什么带走?”
林婉回过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又敬又怕的老人,平静地说:“爸,建军首先是个人,是我的丈夫,是月月的父亲,然后才是陈家的儿子。这三年,你们是怎么对他的?把他扔在偏房里,除了送饭,几乎不闻不问。他的褥疮烂到见骨,你们管过吗?他半夜疼得睡不着,你们知道吗?他不止一次跟我说,他想死,因为活得没有尊严。这样的陈家,配做他的家吗?”
说完,她再也不看任何人,大步走出了陈家老宅。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婉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回到医院,月月已经醒了,正和护士姐姐聊天。看见妈妈回来,她开心地招手:“妈妈!护士姐姐说,我的伤好好治疗,不会很严重的!”
林婉走过去,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是释然的眼泪。
一个月后,陈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脸上和胸前留下了淡淡的疤痕,但医生说,随着成长和后续治疗,会慢慢淡化。更重要的是,月月的情绪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林婉用那三十万的一部分,付清了医药费,剩下的存了起来,作为月月的教育基金和将来的修复手术费用。
她通过法律途径,争取到了丈夫陈建军的监护权,并将他接到了医院附近的康复中心。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和康复设备,建军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
她自己租了个小两居,找了份新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能兼顾照顾家庭。周末,她会推着建军,牵着月月,去公园散步。虽然艰难,但这是他们自己的小家,温暖而自由。
至于陈家,听说陈建国因为“家庭纠纷处理不当”,在单位的晋升被搁置了。老爷子气得住了一次院,出院后收敛了许多。三嫂王秀英偷偷来看过他们一次,说陈家现在冷清了许多,过年的事成了邻里间的笑谈。
“你走之后,妈经常一个人坐在你以前做饭的厨房里发呆。”王秀英说,“也许,她后悔了。”
林婉只是笑笑,没有接话。后悔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伤害了就是伤害了,不是一句后悔就能弥补的。
又是一个周末,阳光明媚。林婉推着建军,月月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新买的棉花糖。
“妈妈,你看,风筝!”月月指着天上。
蔚蓝的天空中,一只燕子风筝在风中摇曳,越飞越高。
“月月喜欢风筝?下次爸爸给你做一个。”建军笑着说。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要为女儿做什么。
“真的吗?爸爸最好了!”月月开心地搂住建军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婉看着这一幕,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艰难,还有很多挑战。但至少现在,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温暖。
那只风筝在天空中越飞越高,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飞向更广阔的天空。林婉想,他们一家,也会像那只风筝一样,飞过风雨,迎来属于自己的晴空。
而陈家老宅的那碗蹄花汤,终究是凉了,再也泼不出当年的热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