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这天，苏晴起了个大早包了五百个饺子，原本只是想让父母过年省点力气，谁知道，这一锅一锅的心意，最后会被王丽一句“太咸了”给糟蹋个干净。

天还没亮透，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案板上摊着面团，盆里是刚调好的猪肉白菜馅，苏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上沾着面，额角却已经出了汗。窗户上都是雾气，玻璃模模糊糊的，外头冷得厉害，屋里倒像蒸笼一样。她一边擀皮，一边把包好的饺子往盖帘上摆，动作快得很，几乎不带停。

从六点忙到十点，面和了两盆，馅也续了一次。

五百个，不是随口说说，是真得一个一个包出来。

苏晴的手腕都酸了，腰也发僵，可她没歇。她心里有数，自己妈今年腰疼得厉害，站半个钟头都难受，更别说年三十在厨房守半天了。父亲这几年手也抖，剁馅擀皮都不利索。她这个女儿要是还装看不见，那真说不过去。

门口传来拖鞋声，婆婆李桂兰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盖帘，眉头就皱上了：“你还真打算包五百个啊？”

苏晴“嗯”了一声，手上没停：“多包点，冻着，过年都能吃。”

“咱家就这么几口人，你包这么多给谁吃？”李桂兰抱着胳膊，往门边一靠，“别跟我说你不是往娘家送。你每回一忙活，最后便宜的都是你弟弟那一家。”

苏晴把一个饺子捏好，轻轻摆下去：“我妈腰不行了，我送点过去，也省得她受累。”

“你妈受累，你就不受累？”李桂兰哼了一声，“再说了，你弟弟是摆设啊？过年过节轮得到你这个出嫁的闺女冲前头？他媳妇王丽不是挺能的吗，让她去包。”

苏晴抿了抿嘴，没接这个茬。

不是她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谁都知道王丽是个什么性子，嘴上厉害，手上却懒。平时去父母那儿吃饭，她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指使别人绝不自己动。可偏偏苏明又护着她，父母怕家里不安生，很多话都咽下去了。

李桂兰见她不吭声，又说：“你啊，就是太软。人家拿你当亲姐姐也就算了，拿你当活雷锋，你还乐意。”

苏晴笑得有点勉强：“妈，快过年了，别说这些了。”

李桂兰瞅了她一眼，叹口气：“我不是拦你孝顺父母，我是看不惯你总吃亏。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包完把地扫一扫，全是面。”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厨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还有菜刀偶尔碰到不锈钢盆发出的清脆声响。

苏晴低着头，心却有些乱。

小时候，家里穷，过年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饺子，就是顶好的事。那时候母亲总是腊月里早早准备，剁白菜，拌肉馅，和好面，然后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大半天。她和苏明在里屋守着电视，听见母亲喊“过来帮忙”，也总是假装没听见。现在想想，那不是不会疼人，是根本没往那上头想。

等自己嫁了人，做了媳妇，才知道年关这几天，女人一双手得拆成几瓣用。

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以前没帮上母亲，如今能做一点是一点。

快十一点的时候，最后一张饺子皮包完了。十个盖帘摆得满满当当，白白胖胖的饺子一行一行挨着，看着就喜兴。苏晴站直身子，扶了一下后腰，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刚把饺子分袋装好，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晴晴，忙完没有？”母亲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她。

“刚装好，正准备放冰箱呢。”苏晴笑了笑，“您就等着吃吧，除夕我给您带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母亲才慢慢开口：“那个……晴晴，王丽刚才说，让你今天先送过来。”

苏晴愣了一下：“今天？今天送过去还没冻实，路上颠一颠容易黏。”

“我也这么说，可她非说家里冰箱腾出来了，先放着好。”母亲声音更低了，透着为难，“她还说，明后天她娘家人要来，正好也能吃。晴晴，要不……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去跟她说。”

苏晴握着手机，一时间没说话。

她太懂母亲这句“我去跟她说”是什么意思了。母亲不是能压住王丽的人，真去说，十有八九又要受脸色。年关跟前，她也不想让老人心里堵着。

“没事，妈，我送。”苏晴还是应了下来，“您别操心，我一会儿就过去。”

“孩子，又让你跑一趟。”母亲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妈心里过意不去。”

“自家人，说这个干什么。”

挂了电话，苏晴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外头天阴得发沉，窗台边飘进来几片雪沫子，看样子一会儿就得下大。

她把十袋饺子提出来，分成两大包，换了羽绒服，围上围巾，弯腰去穿鞋。

李桂兰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回头问了一句：“又出去？”

“给我妈送饺子。”苏晴说。

“现在送？”李桂兰一听就明白了，“是不是王丽又开口了？”

苏晴没否认。

李桂兰冷笑一声：“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你这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人家那边一句话，你还得乖乖给送上门。苏晴，你心眼是好，可也不能老让人踩着走。”

苏晴提着袋子，低声说：“我妈夹在中间难做。”

“你就只会替别人想。”李桂兰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开慢点。”

到了车库，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苏晴把饺子放进后备箱，手都冻红了。车子发动以后，暖风慢慢上来，她才觉得身上回了点热气。

路不算远，可因为下雪，车开得慢。苏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去年秋天，父亲半夜上厕所摔了一跤，母亲吓得直哭，给苏明打电话，苏明说孩子发烧走不开。最后是她和赵斌半夜赶过去，把父亲送到医院检查，折腾到天亮。回来以后，母亲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还是女儿顶事。”那时候她听着心酸，可也没怪谁，只觉得老人不容易。

但这种事多了，心总会凉。

父母有什么事，先找她；苏明有难处，父母也先找她。好像她这个姐姐生来就该补窟窿，哪里漏了哪里就拿她去填。

车开到老小区门口时，雪已经下大了。苏晴停好车，提着两大袋饺子上楼。五楼，没有电梯，她一步一步往上挪，到门口时，气都喘不匀了。

开门的是父亲。

“快进来快进来，脸都冻红了。”父亲赶紧把东西接过去，埋怨了一句，“这么大的雪，送什么送，哪天不能送。”

苏晴笑了笑：“没事，开车来的。”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苏明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王丽正陪浩浩看动画片。听见动静，她扭头瞥了一眼，第一句话就是：“姐，饺子都带来了吧？”

“带来了。”苏晴把手套摘下来，“还得赶紧放冰箱，不然化了。”

王丽起身走过去，低头翻了翻袋子：“怎么都是猪肉白菜的？没包点虾仁的啊？浩浩不爱吃白菜。”

苏晴愣了愣，还是耐着性子说：“这是给爸妈包的，猪肉白菜最合他们胃口。”

“也是。”王丽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手上却没动，压根没提要帮着往冰箱里放。

倒是父亲提了起来，往厨房走。母亲也从灶台前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晴晴，快坐，妈给你热了鸡汤。”

苏晴刚坐下，王丽就在一旁开口了：“对了姐，跟你商量个事。”

她听这话头，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浩浩那件羽绒服小了，穿着勒得慌。现在天这么冷，孩子不能冻着。我们本来想这两天去买，可苏明奖金还没发，手头有点紧。你看，你这个当姑姑的，给孩子添件衣服，应该不过分吧？”

苏晴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买衣服？”

“嗯，商场那边有个牌子不错。”王丽说得挺自然，“八九百一件，贵是贵点，但孩子穿着放心。再说了，也就一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明低着头，像没听见。父亲站在厨房门口，脸都沉下来了，母亲抿着唇，一脸尴尬。

苏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顶着雪送饺子来，连口热汤都还没喝稳，对方张嘴就让她买衣服。要说一点不委屈，那是假的。

可她看了看母亲发红的眼圈，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行。”她点了点头，“一会儿去看看。”

王丽一听，脸色立刻松了：“那正好，我还想去超市买点年货。姐，你顺路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

苏晴都气笑了。可笑归笑，她嘴上还是只说了句：“先让我喝口汤。”

进了厨房，母亲赶紧把门半掩上，压低声音说：“别搭理她。衣服也别买，她就是看准你脸皮薄。”

苏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热气直往喉咙里钻，人总算缓过来一点。

“妈，算了。”她苦笑了一下，“快过年了，别闹得难看。衣服我买，您别往心里去。”

母亲眼圈一下就红了：“晴晴，妈是真对不住你。你在婆家受累，回娘家也不得清净。你弟弟……唉，妈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苏晴把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您别自责。您要是心里难受，我更不好受。”

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鸡汤还没喝完，王丽就在外头催：“姐，商场人多，咱们早点去吧。”

苏晴放下碗，跟着出了门。

一路上，浩浩在后座闹腾，王丽抱着孩子还不忘刷手机看童装店。她一会儿说这家新款好看，一会儿又说那家折扣划算，语气轻松得很，好像买单的人不是苏晴，她只是随便陪着逛逛。

到商场以后，王丽直奔儿童区。

她试来试去，最后挑中一件藏蓝色羽绒服，价签翻过来，八百九十九。导购在旁边夸个不停，说面料好、保暖好、孩子穿着轻。王丽摸了摸，马上就拍板：“就这件吧。”

然后她抬头看向苏晴：“姐，刷卡吧。”

苏晴把钱包拿出来，心里一阵阵发堵，但还是刷了。

王丽接过袋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浩浩，快说谢谢姑姑。”

孩子还小，懵懵懂懂地跟着学了一句。那一声“谢谢”软是软，却没让苏晴心里暖半分。

本以为买完衣服就算了，谁知一转头，王丽又说要去超市。

超市里人挤人，年味倒是足，红灯笼、福字、春联挂得到处都是。王丽推着购物车，见什么顺眼就往里放：进口水果、牛排、零食礼盒、海鲜拼盘，还有两大箱饮料。苏晴跟在后头，看着购物车越堆越高，心里已经猜到结账时会是什么局面。

果然，到了收银台，王丽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转过头说：“姐，今天买得有点多，我先不拆零钱了，你帮我垫一下吧。等回头苏明发了钱，再转给你。”

苏晴看了一眼账单，一千三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