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敦煌研究院敦煌文物保护研究中心的朱红色大门,一股混合着沙土、松烟墨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玻璃展柜里静静摆着半块掉漆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五个字:“莫高窟保管所”。讲解员李姐指尖轻触玻璃,说这就是莫高窟百年保护留下的第一件“官方文物”,从这半块木牌开始,四代人把漫天黄沙里的破败洞窟,熬成了全世界都为之惊叹的文化瑰宝。
沙窝里捡出来的文化根脉
起步:无人区里的坚守
1907年到1943年,莫高窟是散落在沙海里没人疼的孩子,道士王圆箓无力看护,外国探险者带走了堆积如山的经卷,洞窟里的壁画被一层层剥走,留给这片戈壁的,只有被流沙堵了门的窟窿,和大风卷着沙拍打的呜咽。直到1944年,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正式成立,常书鸿带着一群从大城市来的年轻人,背着铺盖卷扎进了没人烟的戈壁。
我在研究院的史料馆里看到了他们当年的照片:住的是破败的土坯房,喝的是带沙子的咸井水,冬天没有煤,就抱着柴禾取暖,颜料和工具是从兰州城里辗转几个月拉过来的。
有一次大风刮了三天三夜,流沙把常书鸿住的窑洞门堵得严严实实,大伙挖了半天才把人挖出来,他拍掉身上的沙子笑着说,“刚好,老天爷帮我们挡沙子”。就是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人,靠着一把扫帚一个筐,一筐一筐把堵在洞窟里的流沙清出去,一笔一笔把散落的残卷碎画整理好,给七百多个洞窟都编上了号——那是莫高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整身份。
坚守:风沙吹不走的执念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莫高窟的保护还是和沙斗。每天天不亮,保护所的工作人员就扛着工具去窟区,流沙埋了栈道,就重新砌,壁画起了鼓皮,就用针一点点挑起来补。“我父亲那辈人,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沙粒,脸上永远晒得脱一层皮”,李姐说,有个叫樊锦诗的南方姑娘,1963年从北大毕业来敦煌,一待就是一辈子,刚到的时候水土不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好几次发烧晕在洞窟里,朋友劝她回北京,她抱着洞窟的墙说,“我走了,这些壁画怎么办?”
就是这群人,在没有计算机没有先进仪器的年代,靠着手抄笔录,把莫高窟所有洞窟的信息全部整理归档,硬生生给莫高窟搭起了第一道保护墙。
数字时代里的新生守护
创新:把壁画搬上“云端”
我跟着李姐走进数字展示中心,巨大的银幕上,飞天的飘带好像要飘到我眼前,放大四十倍的供养人画像,连发梢的细绒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敦煌人花了几十年做的“数字敦煌”项目,从最早的胶片拍照,到后来的高清扫描,现在每一个洞窟都有了1:1的数字档案,全球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免费看莫高窟的高清壁画。
负责数字扫描的年轻研究员小张告诉我,现在他们用的设
备,扫一平米壁画要拍上千张照片,一个中等洞窟就要花一个多月时间,“老一辈把窟保住了,我们这代人的任务,就是让更多人能在家门口看到莫高窟,减少游客进窟带来的伤害,也让这宝贝永远传下去”。截至现在,已经有三百多个洞窟完成了数字化采集,近两百个洞窟免费上线,累计有几十亿人次在线上“云游”莫高窟,把敦煌的美传到了全世界。
传承:四代人接过来的接力棒
临走的时候,我在研究院门口看到一群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他们是来实习的大学生,正围着老工匠学习修复壁画。老工匠戴着放大镜,用镊子把一小块纤维补在起翘的壁画边上,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整理衣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告诉我,她从小就听樊锦诗的故事,毕业之后就想来这里,“我爷爷那辈是清沙的,我爸是做档案的,我来做数字修复,我们家三代都守着莫高窟,这棒总得有人接下去”。
风吹过三危山,鸣沙山的沙子还是像一百年前那样刮,但是莫高窟再也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破洞窟了。从半块木牌到数字档案,从黄沙漫天到全球共享,一百年来,敦煌人把“坚守大漠、甘于奉献、勇于担当、开拓进取”的莫高窟精神,刻进了每一寸戈壁,也让千年前的飞天,在新时代重新飞出了最美的模样。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研究院墙上“莫高窟精神”五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