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有个挺固执的想法:海鲜这玩意儿,吃的就是要鲜,拿酸汤去煮它,那不就是在糟蹋东西嘛。
我还总觉着,酸味会一刀劈了海鲜那股微妙的甜,最后出来一锅带着鱼腥的酸水,那场面,想想都别扭。
不过呢,后厨这地界儿,专门治理各种不服。
有回休渔期刚过,店里搞来一批小鱿鱼和小杂鱼,确实新鲜,透亮透亮的。
我当时也是手痒,想试个新菜,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个念头:拿发酵好的酸汤去涮一下这些小海鲜,究竟会怎样?
当时我徒弟在旁边看着,那眼神我懂,就是那种“师傅今儿个怕是要翻车”的意思。
结果那一锅出来,怎么说呢,我先把自己那张老脸给打了。
鱿鱼爽脆里透着鲜,那口汤,酸得明亮,鲜得扎实,一点不飘。
我那天站在灶台前,自己闷头干掉了大半碗,心里头就开始琢磨了:我以前对酸和海鲜的那些偏见,到底是怎么来的?
其实呢,这事儿要是掰开了看,是我把“酸”给看窄了。
我们当厨师的,一提酸,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醋,是那股子扎鼻子的尖酸。
那种酸泼在刚离海的鱼身上,确实容易把细腻的鲜味给压得抬不起头。
但酸汤里的酸,可不是一回事儿。那是发酵出来的酸,是时间慢慢给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厚”劲儿。
这种酸不单干坏事,它更像是个老练的“鲜味搬运工”。
说到这儿,我得引入一个后厨里常说的词儿——底味。
汤菜不分家,汤要是只有一层浮着的酸,那就是寡酸,喝起来刮胃。
好的酸汤,是用对的时间养出了酸、鲜、香的复合底味。
拿这样的汤去煮海鲜,它就不是在破坏,而是在“托举”了。
我当时就给自己提了个疑问:这“托举”俩字,到底是个什么原理?是不是我自己在瞎编词儿给自己脸上贴金?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事儿在灶台上是讲得通的。
海鲜的鲜,来得快,去得也快,很脆弱。
酸汤里那些经过发酵产生的氨基酸,就像是给海鲜的鲜味建了个“避风港”,让它能在汤里稳稳地待住,然后再回头和酸味揉在一起。
这就不是压制了,这叫融合。你喝到的每一口,都是汤里有鲜,鲜里有酸,谁也不抢谁的戏。
这又让我想起了另一码事:酸和海鲜的关系,可能还有去腥这块儿。
海鲜的腥,跟肉类的腥还不太一样,是一种更“飘”的气息。
我们平时处理,无非就是葱姜料酒。但酸汤提供了一个更“润物细无声”的办法。
它的酸分子在加热时,会包裹住那些产生腥味的胺类物质,不是硬碰硬地把它干掉,而是像把它请到一边,让它挥发的时候带不上那股难闻的味儿。
这个过程不激烈,但很彻底。等我后来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我全程竟然没想过要蘸任何姜葱蓉,那锅海鲜就那么干干净净地进了嘴。
不过呢,话得两头说。就在我快要把自己说服,准备把“酸汤煮一切海鲜”当成个万能公式的时候,我又踩了个坑。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我犯了懒,把一条上好的东星斑给片了,心说这么高级的鱼,配上我那锅养了几天的老酸汤,那还不是鲜上加鲜?
结果一入口,我就知道坏了。汤还是那个好汤,鱼也是那条好鱼,但搭在一起,鱼肉那种清雅的甜完全没了,整个味儿混沌不清,腻腻歪歪的。
我当时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我这才明白,我这是从一个极端,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我之前是错在“一概拒绝”,现在又差点错在“来者不拒”上。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来,老老实实地梳理一下:酸汤和海鲜这门亲事,到底谁跟谁能成,谁跟谁又是拉郎配?
我把海鲜在心里头大致分了两类,这事儿才算有了点眉目。
一类是“厚味”的小海鲜,比如八爪鱼、鱿鱼、蛤蜊、小剥皮鱼这些。
它们肉质紧实,本身风味足,有点野性。酸汤那股子醇厚的酸,正好能镇住它们,把那种野性转化成一种豪放的鲜,这是天作之合。
另一类,就是“清鲜”的高档鱼,像刚才说的东星斑,还有苏眉、野生大黄鱼之类的。
这类鱼的鲜,妙在那个“清”字上,追求的是个意境。你拿酸汤去招呼它,就属于“欺人太甚”了,把人家那点高级感全给抹平了。
对付这种鱼,还是得用清蒸、堂灼,几缕葱丝,一勺滚油,点到为止。
所以你看,厨子这行当,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怕的不是犯错,怕的是在一个错误里待得太舒服。
我之前害怕用酸汤煮海鲜,是因为不了解;后来差点把它当万能公式用,这其实也是一种偷懒。
我还想起来,这道理,可能还有更妙的用法。酸汤里的酸,是慢火“养”出来的老酸,它的作用是“融”。
你要是临时抱佛脚,抓把醋精兑点水去煮海鲜,那我敢打包票,做出来的还是我当初害怕的那锅带着鱼腥的酸水。
这里头的区别,就是时间的分量。好味道,有时候骗不了舌头,时间到没到位,一尝就知道。
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我这会儿心里对酸汤和海鲜这事儿,算是有了个比较踏实的认识了。
它不是一个死规矩,而是一种动态的选择。你得了解你的食材,也得了解你的汤。
行了,今儿就聊到这儿。
灶上的火还开着,我得去盯着我那锅新调的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