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黄海海面,碧波连绵千里,日复一日潮起潮落,滋养着这片物产丰饶的滨海大地。澄澈的海水、适宜的水温、往复流转的洋流,让这片海域成了天然的海上牧场,孕育出数不胜数、肥美鲜活的渔家海味。在黄海沿岸人家的四季餐桌上,虾蟹、贝类、各类海鱼从不稀缺,但要说最家常、最解馋,最让海边人记挂一辈子的味道,一定是通体银亮、肉质鲜嫩的黄海银鲳。
一尾小小的银鲳,承载着黄海最本真的大海滋味,藏着渔村最浓郁温暖的人间烟火,更是深深烙印在海边儿女心底的故乡味道,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老话常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世世代代扎根黄海之滨的渔民,一辈子依海为生、以海为家,勤恳的大海从不会辜负劳作的渔人。每日天未亮,渔船便扬帆出海,日暮时分,一艘艘渔船满载而归,鲜活的海货堆满船舱。活蹦乱跳的鱼虾、饱满肥嫩的贝类、张螯舞爪的海蟹琳琅满目,而其中最受欢迎、最接地气的,便是黄海银鲳。
别处海域的鲳鱼,口感远不及黄海银鲳。生长在黄海冷水域里的银鲳,生长周期缓慢,在海水中自由游弋生长,练就了紧实细嫩的肉质,自带天然的清甜,没有刺鼻浓重的海腥味。而且银鲳鱼刺极少,几乎都是整块嫩肉,不管是牙口不好的老人,还是吃饭挑剔的小孩子,都能放心大胆地吃,是黄海渔家家家户户都喜爱的家常海味。
在我的老家,村里人从不叫它鲳鱼,都叫它杏叶子鱼。这个名字朴实又形象,特别贴合它的模样。银鲳身形扁平圆润,鱼身薄薄的、舒展柔和,通体光滑透亮,形状和我们家菜园里的杏树叶几乎一模一样,老一辈人便凭着直观的样貌,给它起了这个接地气的名字,顺口又好记。
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季就是海鲜丰收的旺季,各类新鲜海鱼大批量上岸。祖父每次赶集,都会特意挑几条新鲜的银鲳带回家,给全家人改善伙食。那时候年纪小,好奇心重,看着竹筐里银光闪闪的小鱼,和常见的马鲛鱼、带鱼、狗腿子鱼、黄花鱼模样完全不一样,总会追着大人问这是什么鱼。祖母和母亲总会笑着告诉我们,这是杏叶子鱼。
我们小心翼翼伸手触摸光滑无鳞的鱼身,看着它圆圆的扁形轮廓,果真和家里的杏树叶一模一样。就这样,“杏叶子鱼”这个温暖又朴实的名字,伴着我童年的三餐四季,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结婚了,婆家的村子紧邻黄海,出门便能望见大海,家里的餐桌上更是常年少不了海味。婆婆最常做的就是红烧杏叶子鱼。只是婆家村里人都叫它鲳鱼。
我很好奇,便问丈夫,为何同样的鱼,内地人和海边上的人叫法不一样。丈夫告诉我,海边世代渔民都是统称它为鲳鱼。旧时渔民常年出海观海、观察鱼群,发现鲳鱼性情温顺随和,喜欢群居游动,不挑海域、不挑同伴,常常和各种海鱼结伴遨游,相融自在。老一辈渔人根据它的习性,衍生出了关于“鲳”字的民间趣谈。
丈夫笑着补充,这只是渔家代代相传的口头趣事,并没有科学依据。如今再听来,只觉得是乡土渔文化里一段温柔的旧事,给这一尾普通的海鱼添了几分趣味和烟火诗意。久而久之,书面和海边大众都统称鲳鱼。
一俗一雅两个名字,一个藏着乡间烟火,一个带着文字风雅,简简单单,道尽了黄海人对这尾家常海鱼最纯粹、最真挚的喜爱。新鲜上岸的黄海银鲳,样貌干净温润,浑身布满细密的银鳞,像洒满了细碎的月光,通体透亮洁净。它没有尖利的硬刺,性情温润,模样柔和,恰如忠厚淳朴、宽厚善良的海边人家。
真正的好食材,从不需要复杂繁琐的烹饪手法。渔家祖辈传下来三道经典的银鲳做法:清蒸、红烧、干烧。三种做法,三种风味,不刻意、不花哨,原汁原味贴合家常生活,岁岁年年,香飘在千家万户的渔家小院。
清蒸银鲳,是海边人公认的最佳吃法,也是最能保留大海本味的做法。海边渔民常说,刚上岸的鲜活海货,最好的烹饪就是不折腾、少加料。清晨拂晓,渔船归岸,带着海水湿气的银鲳鲜活灵动,是一天里最新鲜的海味。
渔家主妇处理起来简单利落,把银鲳打理干净,去除内脏和杂质,无需各式各样的调味品,只需切几片生姜、几段大葱,垫在鱼身下、塞进鱼肚里,简简单单就能淡化微腥,增一缕清香。
土锅旺火烧水,水开后隔水入锅清蒸,十几分钟的精准蒸煮,刚好锁住鱼肉内部的原汁和鲜甜,不多一分老柴,不少一分生嫩。出锅后挑去软烂的葱姜,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油花滋滋作响,瞬间激发出浓郁的葱姜香气,满屋都是淡淡的海鲜。
蒸熟的银鲳鱼肉洁白如雪,肌理细腻紧实,汤汁清亮纯粹。夹上一块入口,肉质软嫩细腻、清甜爽口,没有半点腥腻,满口都是黄海大海最干净、最纯粹的鲜味。每逢家里来客、亲友串门,一盘清蒸银鲳永远是待客的首选,清淡不油腻、老少皆宜,人人吃了都称赞。
要说最家常、最下饭、最勾人味蕾的,一定是红烧鲳鱼,这也是我母亲最拿手的家常菜,是刻在我们一家人骨子里的专属味道。从小到大,逢年过节、日常改善伙食、家里来客,餐桌上必定少不了这道红烧鲳鱼。
新鲜银鲳处理干净后,淋少许料酒和陈醋,铺上葱姜蒜瓣,简单腌制片刻,既能彻底去腥,又能让鱼肉提前入味。农家铁锅烧热,倒入清亮的花生油,油温烧热后,葱姜蒜下锅爆香,滋滋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随后加入生抽提鲜、少许老抽调色,倒入适量清水烧开,再小心翼翼将整条鲳鱼放入锅中。
做红烧鲳鱼最讲究火候,母亲总能把控得恰到好处,先大火烧开汤汁,再转中小火慢慢慢炖,让浓郁的酱汁一点点浸透鱼肉的每一丝肌理。待鱼肉七八分熟,撒上几缕红辣椒丝,点缀色泽、增添鲜香。
小火慢炖收汁后的鲳鱼,通体红亮油润,浓稠的汤汁紧紧挂在鱼身,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小时候每次母亲做这道菜,我们几个孩子总会早早围在灶台边,翘首以盼,等着吃鱼。
菜肴端上桌,一家人团团围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一家人边吃边唠家常,说说田间琐事、讲讲社会上的趣事,欢声笑语填满农家小院。平凡普通的日子,就因为这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鲳鱼,变得温暖踏实、有滋有味。如今我长大成人,也完整传承了母亲的手艺,无论身在天涯海角,只要亲手做出这道红烧鲳鱼,一口入口,便是心心念念的家乡味道。
第三种干烧银鲳,对比清淡的清蒸、浓郁的红烧,口感更有层次,做法稍显精致,大多出现在本地渔家餐馆里,也是远道而来的游客必尝的黄海特色名菜。这道菜最考验耐心和火候,半点马虎不得。处理干净的新鲜银鲳,放入平底锅中,用小火慢慢慢煎,不急不躁,一点点将鱼身煎至两面金黄微酥,牢牢锁住鱼肉的水分和本身的鲜甜,避免炖煮后肉质发柴。随后搭配简单的家常佐料,小火慢慢煨煮入味,最后开大火快速收干所有汤汁,不留多余汤水。
做好的干烧银鲳色泽红亮诱人,鱼皮微酥带焦香,内里的鱼肉依旧鲜嫩细腻、水润不柴。入口外酥里嫩,咸鲜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甜,口感层次丰富,鲜香浓郁,回味悠长。只要吃过一次,就会牢牢记住这独属于黄海的渔家风味,让人念念不忘。
清蒸清甜、红烧醇厚、干烧鲜香,三种家常做法各有千秋,风味截然不同,却都最大程度保留了黄海银鲳本身的纯粹鲜甜,构成了黄海渔家最地道、最鲜活的美食底色。
在我们黄海沿岸的村落里,吃鱼从来不是简单的填饱肚子,而是藏在三餐四季里的温暖烟火。每到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冒烟,悠长的街巷里,处处都能闻到家家户户飘出的鱼肉鲜香。
一盘热气腾腾的鲳鱼,搭配几碟朴素的农家小菜,一家人围桌而坐,闲时小酌几杯,慢慢品鲜嫩鱼肉,细细回味大海鲜香,家长里短、岁月温柔,简简单单的一桌渔家便饭,藏着人世间最动人的烟火温情。
潮起潮落年年往复,一尾鲳鱼承载万般乡情。小小的黄海银鲳,是大海馈赠给滨海儿女的珍贵礼物,是渔家餐桌上最温暖的烟火底色。它藏着海边人的童年趣事,承载着源远流长的渔家乡土文化。它没有山珍海味的昂贵高调,只用一身朴实鲜香,温柔慰藉着海边人的三餐四季,也寄托着无数游子心底最深的故乡思念。
走遍千山万水,尝遍世间百味,最难忘的,永远是家门口的那一缕黄海鲜香。真诚欢迎四方游客奔赴黄海之滨,踏浪而来、逐海而行,静坐渔家小院,品一尾鲜香银鲳,吃一席地道渔家饭,吹一吹温柔的黄海海风,沉浸式感受山海相依的绝美风光,体验最淳朴、最治愈的人间烟火。
作者简介:卢秀莲,女,网名映日荷花,中共党员,中学高级职称,退休教师,市作家协会、赣榆区作家协会会员,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赣榆区民协理事,现有百余篇文章散见《中国乡村》《连云港日报》《赣榆报》《赣榆文艺》等报刊杂志及微刊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