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徐老太的稠酒铺子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门口放着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永远摆着一碟五香花生米。
徐老太八十一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身后是一排粗陶坛子,用红布封着口,坛身黑黢黢的,有的比她年纪还大。
“来了?坐。”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也不问要什么,慢悠悠起身,拿起一把铜壶,从一个坛子里舀出乳白色的酒液,倒进粗瓷碗里,搁在我面前。酒汁浓稠,挂壁,像稀释过的酸奶,表面浮着细碎的桂花。
“尝尝,我这酒不兑水,不掺糖,祖上传下来的酒曲,酿了六代人了。”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第一感是凉,第二感是甜——不是糖的齁甜,是糯米发酵后自然的甘甜,混着桂花的清芬,在舌尖上慢慢散开。酒味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一团温热,绵长而妥帖。
“这酒唐代就有了,李白的‘斗酒诗百篇’,喝的就是这个。”徐老太又坐回藤椅上,剥花生米吃,“那时候叫‘玉浮粱’,武德年间的御酒。后来传到民间,关中人家家都会酿,逢年过节,媳妇回娘家,提一罐稠酒,比啥都体面。”
她说话慢,像稠酒从坛子里流出来的速度。“酿一缸酒要七天。糯米泡一宿,上笼蒸,拌上酒曲,封进坛子里,等着。头两天不能动,第三天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在说话。第五天加桂花,第七天开坛。早一天太淡,晚一天太酸,刚刚好的那个时辰,差一个时辰都不对。”
正说着,巷子里来了两个老头,搬着小马扎坐在徐老太门口,一人一碗稠酒,一盘花生米,开始下棋。谁也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和偶尔啜一口酒的“吸溜”声。
“三哥,将军。”一个老头说。
“喝你的酒,聒噪啥。”另一个头也不抬。
徐老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这条巷子里,就剩我们几个老不死的了。年轻人谁还喝稠酒?嫌没劲儿,不如喝啤酒。可这酒本来就不是为了醉人的,是为了让人慢慢喝的。”
我喝完一整碗,酒意微醺,说不清是醉了还是没醉,只觉得身子轻了,时间慢了。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照在粗陶坛子上,照在徐老太的白发上,照在那两个老头花白的后脑勺上。
长乐坊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勺一勺舀出来的。
上一篇:原创 户县钟楼旁·老李家醋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