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伟
终于去了一趟黑窑沟!
有种陶渊明桃花源记的恍惚。顺镇云新区,过古色古香的云盖寺古镇,盘旋水坝,蜿蜒徐行,入得黑窑沟地界,一河中流,两川抵岸,山峦舒缓如垄拱卫,田倾宅宇依山绵延,深入数公里不止。
湖村相接处,有著名作家陈彦先生题写的“黑窑沟村”景石。湖山相合,林田相映,传统与现代的屋宇如不同品种的灌木堆绣,生发在山根田畔。河上有拱桥,有人走过,便是一幅古画。岸边有绿柳,多倾身向河中,两岸相扶,便成一孔静谧了几万年的时光隧道。柳身附生刀口药,与很多岩石、崖壁上一样,它们选择自我适应的环境,生出让人赞叹的葱茏。
黑窑沟是商洛为数不多的天赋宝地。有两路可至镇柞两县城区,如今更是近通两县西渝高铁车站。沟前是香火商贾繁盛了千年的云盖寺古镇,沟口是碧波千倾的云湖,沟中遗存有旧社会镇安四大家族之一的刘家大院,沟里是神秘神往的迷魂阵原始林区。沟侧山体舒缓如丘,沟内有河有田颇有开阔之姿,黑窑沟就在这其间形成着巨大的场域。
朋友远峰祖宅于此,保留甚好。既有风水的背山面水,也有材料的土墙灰瓦,还有形制的正厦堂房。堂前道场,场中置放黑土漆小方桌,有铝扣抽屉,十数个小板凳散围四周;上台阶过门槛是堂屋,迎面中堂香火,下摆朱红八仙桌,一对太师椅三条高板凳,静待宾客盈门,年代便被一瞬间拉回到儿时的乡土时光!
堂屋左右两侧是厢房,后有里屋,继而是后院,一侧烟火升腾,一侧柴火农具器件整齐如列。院畔抵山根,仰头遍山桦栗木林,疏落参天,生发出通透且繁茂的美感,也荫蔽着这一方屋舍人生!
镇安待客有打尖之道,在正月是烧甜酒,平日里则多是一餐豆腐条酸菜面。正餐三台席那才是开胃之后的饕餮盛宴。叔辈长上烧火炒臊下面端碗,我们便娃一样端着洋瓷碗,浇上各种臊子,调上大蒜辣子,吸吸溜溜饱足。饭后百步走,自然是沿村道徒步徐行,就这么一群人,走在山中,走在风里,走在千百年来已经这般存在于天地之间的黑窑沟。沿途有老人与稚子,远峰不断地打着招呼,有生有熟,瞬间便懂了贺知章“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感慨!
走马观花,知味驻足,一路所见是新人换旧人,土屋变洋楼,当年求学的小学如今也成了村委会办公场所。还有崖头的香樟,屋角的丹桂,河畔的老柳,遍野的桦栗,星落的玉兰,黑龙王庙,彭神医庙,酿酒的人,采花的蜂……。年复一年的风物,朝花夕拾,才发觉惟有青春留不住。世界的本质就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而我们不必悲伤,要仰头去看这沟顶的云彩,浓淡舒卷,大行于天!
刘家大院,是镇安历史上五大家族大院之一。康熙年间刘氏先祖刘永盛从安徽太湖迁此定居开始营建,自嘉庆十七年至同治十二年历时六十载,建成七院徽楚相融、四水归堂的四合院。如今破败的刘家大院,依然用残存的门楣、轩窗、天井,尤其是一副副匾额,昭示着当年这一川的煌煌盛景。
残存隐现的篆书:天理国法人情。读之,观之,悟之,让人唏嘘。短短两百年而已,建筑从青砖白墙飞檐斗拱,到夯土青瓦歇山顶,再到瓷砖钢构混凝土。千百年来,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宿命,唯一不变的,是山川依然竹苍松茂不自言,是河流依然奔腾不息向远去!
黑窑沟尽头的迷魂阵是镇安河的源头,镇安河从黑窑沟流出,一条河汇入一条河,见到了更大的世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汇流,最终抵达了大海,虽然早已不是最初的单纯自己,但已经溶于浩瀚的大河大江大海,成为了其浩瀚的一部分。人亦如此!
暮色在丰盛的乡土菜肴香中渐浓,走出喜庆的楹联大门,河流鼓乐,星月起舞,我们在灯火中返回更繁华的城市去怀念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