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东北山区多雾,浮昌江水气氤氲。天刚蒙蒙亮,浮梁县旧城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卸下门板,老板娘从大陶缸里捞出几块巴掌大的淡黄色米粑,切成薄片,投入滚水中。那粑片遇水便变得软韧透亮,捞在粗瓷碗里,浇一勺红油、两滴木姜子油,撒上葱花和腌萝卜丁,这便是赶早的脚夫们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下肚的碱水粑。老街上的老人说,早年去景德镇挑瓷坯的挑夫,包袱里总塞着几块碱水粑,过岭时切两片丢进山泉水里泡软,就着盐巴就是一顿饱饭。
碱水粑的筋骨全在那一口草木灰滤出的碱水里。本地人用茶籽壳烧灰,沸水淋出澄澈的碱液,掺入晚籼米浆,在土灶上慢慢搅成浓稠的糊,再趁热搓揉成条块,码进竹蒸笼,大火催熟后还要在阴凉处晾上整整一夜,直到表面结出一层紧实的皮。做好的粑块硬邦邦的,敲起来有闷响,切开却是细密柔韧的质地,米香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浮梁人最常吃的是青蒜腊肉炒碱水粑。腊月里挂上梁的土猪腊肉,切成薄片在热锅里逼出油来,腊肉卷起金边,满屋咸香。这时倒入切得飞薄的碱水粑片,烈火快铲,看白润的粑片在油里渐渐变得透明,边缘微微卷翘,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和咸鲜。最后撒一把新出的青蒜段,颠两下锅便起。碱水粑片入口先是油润,咀嚼间米浆凝成的韧劲慢慢释放,不粘牙,也不费力,带着一股淡淡的碱香,恰好中和了腊肉的油腻。青蒜的辛香在最末一层浮上来,整道菜变得清爽而圆满。
在浮梁乡下,这道菜几乎是农忙时节的标配。插秧或收稻的日子,主妇们来不及做复杂饭菜,切一块腊肉、几片碱水粑,地头拔几棵青蒜,十来分钟就能端上桌。男人们就着大碗米饭吃上两碗,筷头扒得飞快,那碱水粑片既当菜又当饭,耐嚼顶饱。小孩子则偏爱把炒得焦脆的粑片挑出来,捏在手里当零嘴嚼,米香和油渣香混在一起,走在田埂上吃得满嘴油光。
碱水粑最朴素的样子,是腊月里家家户户灶台上叠着的十几块。走亲戚时提上两块,用稻草捆着,比提糕点还实在。正月里拜年吃腻了鸡鸭鱼肉,女主人便会切一盘碱水粑,配自家晒的干辣椒和腌菜,猛火快炒端上桌,往往是最先见底的那一碗。来客吃了还要讨几块带回去,说是城里的亲戚惦记这个味道。碱水粑耐存放,浸在凉水里搁在阴凉处,十天半月不坏,想吃时捞出来切片,和什么炒就有什么滋味。浮梁人出远门,行李里常藏两块碱水粑,说是水土不服时炒一碗吃下去,胃里就安妥了。那味道从舌尖一直落到肚子里,把千山万水的距离都缩短成灶台到饭桌的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