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箱螃蟹是我妈特意托人从阳澄湖带回来的,正宗的,鲜活得很,说让您和爸尝尝鲜。”
钟晓蔓把手里的泡沫箱轻轻放在地上,脸上带着笑,手腕却早就被勒得发酸了。箱子沉,她一路从楼下提上来,指节都红了,箱子侧边印着鲜红的“阳澄湖”几个字,底下还渗着一点冰水,在干净得发亮的地砖上拖出一小片水痕。
郭秀琴正窝在沙发上剥橘子,闻言抬了抬眼皮,往地上扫了一眼,神情淡淡的。
“哦,放那儿吧。”她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吞吞嚼着,“你妈也是,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市场上什么螃蟹没有,谁知道真的假的。”
钟晓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不过也就是一瞬,她很快又把表情稳住了。
“是真的,妈。我舅妈那边有认识的人,专门留的,个头都不小,蟹黄也足。”
“行了行了,知道了。”郭秀琴摆摆手,像是不愿意听她多说,“拿厨房去,别搁门口挡路。”
钟晓蔓喉咙里像卡了什么,闷闷的,可到底没说什么,只弯下腰重新把箱子抱起来。箱子边角硬,硌着她的小臂,生疼。她走得有点趔趄,刚稳住,客厅里坐着玩手机的郭明还是没抬头,像没看见一样。
她把箱子放在厨房墙角,直起身时后腰一阵酸。厨房里瓷砖有点凉,冰水顺着箱子边渗下来,她顺手扯了块抹布垫在下面。做完这些,她站了几秒,缓了口气,才出去洗手。
客厅里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热热闹闹,跟她心里那点冷清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她刚在沙发边坐下,门铃就响了。
“谁啊?”郭秀琴随口问了一声,没等外面应,已经坐直了身子。
“妈!是我!快开门,我给您带好东西来了!”
门外是郭丽的声音,亮得很,一听就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郭秀琴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像是灯一下就亮了。她把手里的橘子往茶几上一放,赶紧起身去开门,脚步都比刚才利索不少。
“哎哟,丽丽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好早点给你做你爱吃的!”
门一开,郭丽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挤进来,后头还跟着她儿子壮壮。壮壮一进门就东张西望,鞋都没换利索,已经奔着果盘去了。
“妈,给您买了点车厘子,进口的,贵是贵了点,可您爱吃啊。”郭丽笑得响亮,把袋子一放,又推了推儿子,“壮壮,快叫姥姥。”
“姥姥!”壮壮脆生生喊了一声。
“哎,姥姥的乖孙!”郭秀琴眉开眼笑,弯腰一把把壮壮搂过去,顺手把果盘推到他面前,“来来来,想吃什么自己拿。”
郭丽这才像刚注意到钟晓蔓和郭明似的,笑着招呼:“哟,晓蔓和明明也在啊。”
“姐。”钟晓蔓点点头。
郭明也总算放下手机,脸上有了点笑:“姐来了。”
明明是一句普通的话,落在钟晓蔓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刺。刚刚她提着那箱螃蟹进门,他一个字没说,这会儿倒是热情起来了。
郭丽大大方方坐到主位沙发上,手往果盘里一探,拿了个橘子,边剥边跟郭秀琴聊天。母女俩说得起劲,郭秀琴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问壮壮最近吃饭好不好,语气里那种掩不住的疼爱,跟刚才对钟晓蔓比起来,像是两个人。
壮壮在屋里窜来窜去,吃了橘子还嫌不够,又摸茶几,又翻抽屉。
“姥姥,我饿了,有没有吃的?”他仰着脸问。
“有有有,姥姥给你找。”郭秀琴起身就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墙角那只白色泡沫箱,脚步顿住了。
钟晓蔓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下一秒,郭秀琴回过头,声音一下子扬高了,带着刻意的惊喜。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丽丽,壮壮,你们今天可是赶巧了。晓蔓她妈刚送来一箱阳澄湖大闸蟹,鲜活着呢,晚上就在这儿蒸了吃!”
钟晓蔓只觉得脸上的血一下退了个干净,耳朵里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看向郭明。
郭明重新低下了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郭丽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起身往厨房去:“真的啊?阳澄湖的?那我得看看。”
她走到箱子边上,蹲下身掀开盖子看了几眼,嘴里连连赞叹:“哎哟,这个头是真可以啊,妈,您看这个,肚脐都肥着呢。”
“是啊,晓蔓说是专门托人弄的。”郭秀琴嘴上说着,脸上也有了几分高兴。
郭丽眼珠一转,话锋就转了:“不过妈,您和爸年纪大了,螃蟹性寒,哪能多吃。吃一两个尝尝鲜就行。建斌最近老在外头应酬,累得不轻,正好得补补。壮壮也在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钟晓蔓坐在沙发上,背脊一点点绷紧,手指死死掐着掌心。
她看着郭秀琴,心里明明已经猜到结果了,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盼着她能迟疑一下,能想起这箱东西是钟母特意送给她和郭父的。
郭秀琴还真迟疑了一秒。
可也就一秒。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外孙,立刻点了头:“也是,我和你爸也吃不了多少,放着不新鲜。那你走的时候带上,拿回去给建斌和壮壮吃。”
“哎呀,妈,您可真疼我们。”郭丽立马笑开了,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就这么一句话,那箱螃蟹连桌都没上,连开都没正式开,就已经有了归宿。
钟晓蔓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脑子里却乱得厉害。
那是她妈妈的心意。
母亲知道她在婆家日子过得不算松快,所以比谁都上心。买东西永远要挑最好的,嘴上说是给亲家,其实还是怕自己女儿被人看轻,怕她在婆家没面子。
结果呢?
一句“市场上什么螃蟹没有”,一句“带回去给建斌和壮壮吃”,就把这份心意糟蹋得干干净净。
“还是亲家母会来事儿。”郭丽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不像有些人,平时嘴上不响,心里可计较着呢。”
这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钟晓蔓听得清清楚楚。
郭明这时倒接了句:“姐夫最近挺忙吧?”
“可不是嘛。”郭丽接得很顺,“正好这螃蟹给他补补。还是妈疼我们。”
“应该的,一家人。”郭明说。
一家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钟晓蔓只觉得讽刺得厉害。
谁是一家人?
郭丽一家是,郭秀琴和郭志国是,郭明当然也是。可她呢?她和她背后那个费心费力准备螃蟹的妈妈,算什么?
算可以被随手拿出去做人情的外人吗?
壮壮这时已经扑到沙发上去了,把靠垫扯得到处都是。郭秀琴看着还笑:“慢点,别摔着。”
钟晓蔓却一下想起小轩。上回小轩不过是在沙发上蹦了两下,就被郭秀琴皱着眉说“男孩子得有规矩”。同样是孩子,待遇天差地别。
她胸口堵得厉害,终于站起了身。
动作太猛,沙发都被带得响了一声。
几个人都看向她。
“怎么了?”郭秀琴问,语气已经没刚才那股热络了。
钟晓蔓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一点:“妈,那螃蟹……是我妈特意送给您和爸的。她走之前还说,一定得让您二老尝尝。”
她把“您二老”几个字咬得很重。
郭秀琴脸色变了变,随即沉下来:“我知道啊,这不是收下了吗?怎么,我收了,还不能自己做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钟晓蔓声音发紧,“只是觉得,至少也该让您和爸先尝尝吧。”
“哎哟,晓蔓,你这就没意思了吧。”郭丽靠在沙发背上,笑得不阴不阳,“东西送给妈了,就是妈的了。妈愿意给谁,是妈的事。再说了,妈不也是一家人里头分吗?难不成还得跟你打报告?”
郭秀琴没出声,但神情显然是默认的。
钟晓蔓转头看郭明。
她想,哪怕这时候,他替她说一句也行。哪怕只说一句“让爸妈先留点自己吃”,她心里都不至于这么凉。
可郭明皱了皱眉,只说:“晓蔓,差不多行了,不就是一箱螃蟹吗?妈高兴,姐也高兴,你非要闹得不愉快干什么。”
不就是一箱螃蟹吗。
钟晓蔓听见这句话,心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拧了一把,疼得发闷。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箱螃蟹。
可在她眼里,那是她妈妈凌晨去市场、托人情、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体面和心意。
郭丽见状,更来劲了:“就是啊,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吗?你这心眼也太小了。妈给点东西我拿着,怎么了?以后你妈再送,难不成还要立字据啊?”
话音刚落,壮壮忽然窜到钟晓蔓身边,伸手就去够她放在沙发上的包。
“舅妈,我要玩你手机!”
钟晓蔓一愣,下意识把包往自己怀里一揽。
壮壮扑了个空,嘴一瘪,当场就哭了。
“你干什么呀!”郭丽脸一下拉了下来,“给孩子玩一会儿手机怎么了?你至于吗?”
“里面有东西,不能乱动。”钟晓蔓说。
“能有什么重要东西?”郭丽嗤了一声,“一个小孩懂什么,你给他玩一下还能少块肉?”
郭秀琴也不高兴了:“晓蔓,你怎么回事?壮壮要玩一下手机而已,给他玩会儿怎么了,哭起来烦死人。”
郭明也站起身,脸色不好看:“把手机给他。”
他伸手来拿包。
钟晓蔓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心口那点火,终于一点一点烧起来了。
“郭明,那是我的包。”她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有,那箱螃蟹,是我妈送给我婆婆的,不是送给大姑姐的。”
客厅一下安静了。
郭丽先笑了,笑得冷冷的:“行啊,合着我今天是来讨东西的,是吧?妈,听见没有,人家嫌我拿她东西了。那行,我们走,螃蟹我也不要了,省得落一身埋怨。”
她作势去拉壮壮。
“丽丽!”郭秀琴立刻拦住,随即转头瞪向钟晓蔓,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钟晓蔓,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找事?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螃蟹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别说给丽丽,我就是扔了,也轮不到你多嘴!”
“妈,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郭秀琴声音高起来,“我看你就是心里一直不服气,借着这点事发作。对孩子抠抠搜搜,对家里人斤斤计较,你还有没有点当儿媳妇的样子?”
“妈,您别生气。”郭丽嘴上劝着,眼里却全是看热闹的得意,“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装得好好的,真碰着点东西,比谁都护食。”
郭明听得脸色越发难看,转头冲钟晓蔓低声喝了一句:“你还站着干什么,赶紧给妈和姐道歉。”
道歉?
钟晓蔓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替自己妈妈那点心意说句公道话,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包,不让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乱翻。
结果现在,要她道歉。
她盯着郭明,眼圈一点点红了。
这个男人,是她结婚五年的丈夫。她以为,就算他偏母亲、偏姐姐,也总有个度。可原来在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让她闭嘴,让她退,让她认错,好把这场面重新糊弄过去。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今天累,是这五年都累。
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她买给婆婆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郭丽家,她带去的水果、海鲜、补品,十有八九最后都进了郭丽的门。每次她稍微皱一下眉,得到的不是解释,而是“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计较”“你是小辈,多让让”。
让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是应该的。
就连她自己,很多时候都快被说服了,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心眼小,是不是自己太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可今天她突然明白了。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箱螃蟹,不是那点水果,不是那些补品。
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心意和娘家的体面,被人理所当然地作践了。
“我不道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话一出,郭秀琴脸都气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道歉。”钟晓蔓看着她,又看向郭明,“我没做错。”
壮壮还在哭,郭丽抱着胳膊站一边,眼里全是火。
“行,真行。”郭丽冷笑,“妈,您看见了吧?这还过什么年过什么节啊,咱们在她眼里就是讨饭的。明明,你可真有本事,娶了个这么能耐的媳妇儿回来。”
“钟晓蔓!”郭明也上了火,“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闹大?”
“是我闹大的吗?”钟晓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差点掉下来,“郭明,你妈把我妈送来的东西,看都不让我看一眼就给了你姐,我问一句,叫闹大。你姐让她儿子翻我包,我不让,叫闹大。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跪着笑着把东西捧给你们,然后再说一句‘应该的’吗?”
郭明被她问得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别转移话题。”他强撑着说,“今天是你态度有问题。”
“我态度有问题?”钟晓蔓胸口起伏得厉害,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那你说说,谁态度没问题?是你妈把亲家送来的东西转手送人没问题,还是你姐拿着别人的东西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问题?郭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妻子?”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扇过来,郭明一时竟说不出话。
郭秀琴见儿子被问住,更气了,拍着大腿就开始骂:“反了,真是反了!进门几年了,翅膀硬了,敢这么跟婆婆跟丈夫说话了!你要是不想过,就滚回你娘家去!我们郭家容不下你这样的!”
钟晓蔓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花。
她不想再跟他们吵了。
再吵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会把自己最后那点体面撕得更碎。
她死死咬住嘴唇,转身往洗手间走。
“你干嘛去?”郭明在后头喊。
“我去洗手间。”她声音发哑。
门一关上,世界像是终于安静了一点。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眼泪这才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捂着嘴,怕哭出声来,怕外头那些人听见了还要说她矫情。
镜子里那张脸,眼眶通红,脸色白得厉害,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想看。
外头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说话声。
“妈,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德性。”是郭丽。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还以为她老实本分。”郭秀琴气呼呼的。
“算了妈,咱不稀罕。以后她家的东西,求着给我我都不要。”
“就是,一箱螃蟹,当什么金贵玩意儿。”
钟晓蔓听着,眼泪反倒慢慢止住了。
哭有什么用呢。
哭了,他们只会觉得她委屈不起,只会觉得她在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
“晓蔓,出来吧,姐要走了。”郭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平的,听不出半点安慰,倒像是在催她别再拖时间。
钟晓蔓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里面的人,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委屈,还有一点冷下来的清醒。
她开门出去。
客厅里,郭丽已经穿好了外套,壮壮手里还攥着几块巧克力,嘴边糊了一圈。那只白色泡沫箱被拖到了门边,显得格外刺眼。
“哟,出来了?”郭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我们先走了。妈,螃蟹我拿走了啊,谢谢妈。也替我谢谢亲家母,真是破费了。”
“拿去拿去,别客气。”郭秀琴满脸笑,把女儿送到门口。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可怕。
钟晓蔓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片快干透的水痕。那是那箱螃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很快连这个也会没了。
“还杵那儿干什么?”郭明重新坐回沙发,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去做饭吧,妈晚上还没吃呢。”
钟晓蔓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郭明。”
“又怎么了?”他皱着眉。
“那箱螃蟹,是我妈送来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给你姐的。”
郭明烦了:“你还有完没完?给都给了,你非要抓着不放有意思吗?妈高兴,姐高兴,不就行了?”
“我不高兴。”钟晓蔓说。
她说得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郭明心里发虚。
“我妈也不会高兴。”她继续说,“她如果知道,她费心准备的东西,送进门没多久就被转送给别人,她不会高兴。”
“那你想怎么样?”郭明声音也高了,“难不成还让我去把螃蟹追回来?”
“我想要的不是螃蟹。”钟晓蔓看着他,眼里最后一点热度也没了,“我想要的是最起码的尊重。可你们给过吗?”
郭秀琴啪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少在这里上纲上线!什么尊重不尊重的,我收你妈点东西,还得供着吗?你真当自己多大脸?”
“妈,您说的是我脸吗?”钟晓蔓转头看她,“那我妈的脸呢?她把东西送来,是想让您和爸吃,不是想让您拿去贴补女儿。”
“你——”
“够了!”郭明猛地站起来,额头青筋直跳,“晓蔓,你今天要是还想过,就赶紧把这事翻篇!别逼我跟你翻脸!”
这话一出来,空气像是彻底冷透了。
钟晓蔓望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这就是她五年婚姻里最亲近的人。
到头来,他急的不是她受了委屈,不是她妈妈的心意被糟蹋了,而是怕事情闹大,怕跟母亲翻脸,怕这个家表面的平静被打破。
她忽然连生气都不想了,只剩下一种透心凉的疲惫。
“行。”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去了玄关,换鞋,拿包,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去哪儿?”郭明愣了。
钟晓蔓没回头,只在开门前停了一下。
“出去透口气。”
门开了又关,屋里的吵闹和窒闷一下被隔在了身后。
楼道里昏昏暗暗,声控灯半天才亮。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滑下来。可这回,她没再捂住嘴,也没再急着擦。
冷风从楼道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刺。
她低头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蔓蔓?送到了吗?亲家喜欢不?”钟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钟晓蔓喉咙一紧,差点就崩了。
她强撑着笑了一下:“送到了。妈,以后……别送这么贵的东西了。”
“怎么了?”钟母一下就听出了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钟晓蔓赶紧说,“就是觉得没必要,您和爸自己吃就行,别总惦记着别人。”
钟母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蔓蔓,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这一句问得太轻,太准,像一下捅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鼻子一酸,连忙说:“没有,真没有。我先不说了妈,回头给您打。”
她匆匆挂断电话,怕再多听一句,自己就真绷不住了。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钟晓蔓擦干眼泪,抬头看着漆黑的楼梯口,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一点一点清楚起来。
不能再这样了。
她已经忍了太久,让了太久。再让下去,这些人不会觉得她懂事,只会觉得她活该。
她站直身子,转身下楼。
一步一步,脚步从发虚到发稳,最后竟带出一点决绝来。
那晚她没有回婆家,也没有立刻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闺蜜沈薇那里。
沈薇开门看见她,什么都没问,先把人拉进屋,再去厨房下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先吃。”她把筷子塞进钟晓蔓手里。
钟晓蔓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眼泪差点又下来了。
她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那箱螃蟹,说到郭丽理直气壮,说到郭秀琴翻脸,说到郭明那句“不就是一箱螃蟹吗”。
沈薇一直没插嘴,听到最后才把筷子一放,骂了句:“真够恶心的。”
钟晓蔓低着头,不说话。
“蔓蔓,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沈薇看着她,“你不是脾气软,你是总想把所有关系都维护好。你怕撕破脸,怕家里不和气,怕别人说你小气,所以一忍再忍。可有些人不是你忍了就知道好歹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没脾气,好拿捏。”
“我也知道。”钟晓蔓苦笑,“可那是他妈,他姐,我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沈薇冷笑,“立规矩,划界限。谁的东西就是谁的,谁的父母谁上心。你以前太主动了,什么都往前冲,结果人家把你的好当成空气,还嫌你送得不够多不够好。”
钟晓蔓怔怔看着她。
沈薇给她倒了杯热水,语气缓了些:“你先别想别的。第一,把你工资卡拿回来。第二,以后别再上赶着往婆家送东西。第三,谁再碰你的东西,你就直接说不。说白了,他们之所以这么欺负你,就是因为你没让他们见识过你的底线。”
那天晚上,钟晓蔓在沈薇家睡了一夜,几乎一夜没睡沉。
可第二天醒来,她整个人反而有种奇怪的清明。
像是有层糊在眼前多年的雾,终于散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往婆家跑,也不再时时刻刻把郭家那边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周末该去婆家吃饭时,她找了个理由没去。
郭明一开始还没太在意,以为她就是一时闹脾气。可一连几次,他慢慢也觉出不对了。
因为钟晓蔓不仅不去,连电话都少打了。郭秀琴如果打过来,她接是接,语气却客客气气,像对普通长辈。
该叫妈叫妈,该问好问好,可就是没有以前那种热络。
更让郭明不适的是,家里的事,钟晓蔓也开始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水电费多少,物业费多少,孩子学费多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给公婆买东西,她不再自作主张,而是问郭明:“你爸妈那边你准备送什么?要不要我陪你去买?”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郭明就是听得别扭。
以前她会直接操办好,现在她把选择权和责任都还给了他。他这才发现,原来那些看似不值一提的琐事,真落到自己头上,居然这么烦,这么碎。
腊月一过,年关近了。
往年一到这个时候,钟晓蔓最忙,给两边父母备年货,给亲戚准备礼盒,连水果都得分好几档,谁家送什么,她比谁都记得清。
可这一年,她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明终于忍不住了。
“晓蔓,年货你还没准备吗?”有天晚上,他试探着问。
钟晓蔓正在给小轩叠衣服,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爸妈那边的准备好了。你爸妈那边,你想买什么?”
郭明一愣:“往年不都是你准备的吗?”
“往年是往年。”钟晓蔓把衣服放好,语气平平,“这两年我买的东西,不是被说浪费,就是最后进了姐家。我想了想,可能我眼光不好,买不到你妈喜欢的。既然这样,不如你自己挑,省得落埋怨。”
郭明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最后那年货,还是郭明自己去买的。买回来以后,郭秀琴果然不满意,话里话外嫌寒酸。郭明听着烦,头一次没顺着她,只说:“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这话把郭秀琴都说愣了。
除夕那天,一家人还是去了郭家吃年夜饭。
饭桌上,郭丽又来了,照旧带着壮壮,照旧话多,照旧一副把这里当自己主场的样子。
她瞄见年货,先笑了:“今年这年货有点朴素啊。明明,是不是手头紧了?”
郭明脸色不太好,没搭理。
郭丽见没人接茬,又把话锋转到了螃蟹上:“对了,晓蔓,你妈今年怎么没送螃蟹了?去年那箱是真不错,建斌吃完还念叨呢。”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就变了。
钟晓蔓正给小轩夹菜,闻言抬眼,淡淡笑了下:“年年送一样也没意思,我妈说换换口味。”
“也是。”郭丽阴阳怪气地接,“有些东西送了,人家还舍不得分呢,送不送也没多大意思。”
这话落下去,桌上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偏偏这时候,小轩仰起头,天真地问了句:“妈妈,外婆为什么今年不给奶奶送螃蟹了?是外婆不喜欢奶奶了吗?”
一句童言,把整张桌子都按静了。
郭秀琴拿筷子的手僵住了。
郭丽脸色也难看起来。
钟晓蔓看着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得很:“不是。外婆只是觉得,大家想吃可以自己买,不一定非得送。”
“哦。”小轩点点头,又小声说,“那去年外婆送的螃蟹,奶奶吃了吗?”
这下,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郭丽脸一下就青了,拔高声音:“钟晓蔓,你是不是在家里乱教孩子了?”
“我教什么了?”钟晓蔓抬头看她,“孩子问一句,就是我教的?姐,你这么急干什么?”
“你——”
“够了!”郭志国啪地放下筷子,头一次在饭桌上沉了脸,“大过年的,都消停点。”
可消停不了了。
有些事,原本就只是靠一层窗户纸糊着。如今被孩子轻轻一捅,那层纸就彻底破了。
那一晚,钟晓蔓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一件,全说了出来。
她说那只金镯子,说那些水果,说那些海鲜,说那些牛肉干。她没哭喊,也没撒泼,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越说,越让人脸上挂不住。
郭明坐在那里,像被人一巴掌一巴掌抽着脸。
因为他发现,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当回事。
郭志国听完以后,脸色难看得厉害,当场发了火,头一次把郭秀琴和郭丽都骂了。
郭丽最后红着眼,憋着屈辱,扔出一句“对不起”。
那道歉一点都不诚心,可钟晓蔓已经不在乎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她们那点良心发现,她要的是把话说开,把脸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在装糊涂,谁在受委屈。
那顿年夜饭,最后吃得七零八落。
回家路上,郭明一路沉默。到了家,小轩睡下以后,他才低着头说了一句:“晓蔓,对不起。”
钟晓蔓看着他,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心软。
“你对不起我的,不止今天。”她说。
后来几天,郭明像是一下子被打醒了。
他头一次认真去回想,这几年钟晓蔓在家里、在婆家,到底扛了多少事。也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些“算了吧”“别计较”“妈就那样”,其实比任何偏心的话都伤人。
可明白归明白,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钟晓蔓没跟他吵,也没闹离婚,只是拿出一个本子,里面记着这些年流出去的东西和大概价值,明明白白。
“我不是跟你算钱。”她说,“我是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数。我以前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郭明看完,整个人都发木。
他终于明白,很多委屈不是过去了,而是被她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家里的规矩变了。
工资分开,家用共担。两边父母的人情往来,各自负责。谁也别再擅自替对方做主,更不能不经过同意拿小家的东西去贴补别人。
这些规矩一立下来,最不舒服的是郭秀琴。
她习惯了儿子儿媳一体,习惯了儿媳的东西也能算进郭家的盘子里。现在边界一清,她当然不乐意。
可这次,郭明没再含糊。
郭丽也闹过,打电话哭,说弟弟变了,说他被媳妇拿捏住了。郭明第一次没哄,只说:“姐,错了就是错了。以后各过各的吧。”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发紧。
可说完以后,反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有些界限,早就该划。
元宵节那天,郭志国打电话过来,让他们回去吃饭。
饭桌上人不多,气氛也没那么僵了。郭秀琴一直别别扭扭,吃到一半,才低着头说了句:“以前……是妈做得不对。你别记恨。”
这话不算多好听,也不算多诚恳,可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低头了。
钟晓蔓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过去了。”
也只能到这一步了。
她不是圣人,不可能一句话就把伤都忘了。可她也清楚,婚姻不是一句痛快的散伙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尤其还有孩子。
既然郭明开始改,郭志国也在压着这个家往正路上走,那她愿意再看一看。
不是原谅,而是观察。
也是给自己和小轩一个机会。
春天来的时候,钟晓蔓整个人都像缓过来一点了。
她把精力从郭家那些没完没了的人情琐事里抽出来,重新捡起了自己的生活。周末去上插花课,偶尔和沈薇喝下午茶,给自己买喜欢的裙子,也认真规划起工作上的提升。
她不再一门心思围着婆家和丈夫转,反倒慢慢找回了自己。
郭明不是没察觉到。
察觉到她变得更平静,也更难靠近了。可比起从前那个一味委屈求全的钟晓蔓,他反而更怕失去现在这个有主见、有分寸的她。
他学着主动做事,学着在母亲面前挡一挡,学着不把所有麻烦都推给妻子。
一开始做得笨拙,常常词不达意,可到底是开始了。
有一回,钟母又托人带了些湖鲜来,说给亲家送一份。
要是放在以前,钟晓蔓心里一定会膈应。可那天她看着袋子里新鲜的虾和鱼,想了想,还是带去了。
这次,东西送到郭家,郭秀琴接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之后,钟母那边还肯再送东西。
“亲家母太客气了。”她低声说。
“我妈说,春天的鱼鲜,给您和爸尝尝。”钟晓蔓语气自然,没有半点挖苦。
那天晚饭桌上,郭秀琴第一次主动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说:“你尝尝,看我蒸老了没。”
很普通一句话,普通得像很多年以前就该有的日常。
钟晓蔓看着碗里的鱼,心里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酸。
不是因为受宠若惊,而是觉得,有些最基本的尊重,原来真的需要闹一场、痛一次,才换得来。
晚上回家的路上,郭明一边开车一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钟晓蔓问。
“谢谢你……还愿意试一试。”
车窗外夜色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钟晓蔓靠在座椅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郭明,我不是为了谁试。我只是觉得,日子能不能过下去,不在于一味忍,而在于出了问题以后,有没有人愿意正视,愿意改。”
她顿了顿,又说:“机会我给了,但不是无限次。这个你得明白。”
“我明白。”郭明握着方向盘,声音很低,却很认真,“我以后会记住。”
钟晓蔓没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后座的小轩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随着车子的轻晃一点一点的。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儿子的脸,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冷,慢慢松了一点。
她知道,有些裂痕不会彻底消失,委屈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可她至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再拿自己的退让,去换别人廉价的满意;也不再为了所谓的和气,把自己的委屈咽得一点不剩。
她是钟晓蔓。
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母亲。
这道理,她用了五年,才真正明白。
而有些明白,虽然来得晚,但总比一辈子糊涂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