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曾吃过一碗大排面,绝顶美味,没齿难忘。
这天特别,我和同学约在一起去长风公园爬山。那年头在大城市长大的学生,没见识过真正的山,而攀缘、登高的本能天性,依旧在心底蠢蠢欲动。铁臂山属于上海第一座人工山,海拔只有区区几十米,但学生时代能自主去攀越的山也只有它了。
下山时,大家一起朝银锄湖张望,东说西说,我被一个树桩绊住,滚落下去,膝盖破了皮,新裤子被磨出洞,心里沮丧。不想被家人看到狼狈的样子。我在同学家躲到很晚,眼看天暗下来,家的窗帘拉上了,这才悄悄溜进去,家里留着的一盏小灯,给晚归的我一些暖意。
想不到刚站定不久,家里所有的电灯忽儿全亮了。
母亲在等我,她发现我走路不对头,蹲下身查看我破皮的膝盖,一边忍不住心疼地叹息,一边帮我清洗,贴纱布,用橡皮膏粘紧。
桌上一碗鸡蛋面,小小的一块蛋糕,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天是我的生日。在我们家,唯有母亲最在意过生日,她记着每个家人的生日,每一次都会为寿星办一个小小的生日仪式。
母亲将鸡蛋面热了一遍,成烂糊面了,我饿极了,照样吃得满足。那块小蛋糕被风吹过,顶上的一层白脱油越发硬了,一口下去,白脱的微咸,奶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厚实的、香醇的、无以言表的口感让人满足。那个生日仪式过得草率而仓促,但我心里高兴,庆幸借了过生日的光,没遭一句数落,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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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亲为此自责,接连几天念叨此事,时而问我摔下时有没有脚抽筋?一会儿猜测我摔倒可能是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还问我是不是觉得爸妈很严厉,不然为什么受伤了竟不是第一时间回家,而选择默默疗伤?我明白那是母亲的爱,可还是不喜欢被人盘问,更弄不懂明智的母亲为何纠结,事情过去了,还想那么多,甚至有不着边际的猜想。
到了星期天,母亲早早去菜场,自豪地拎回来满满一菜篮的肉和菜,说要给我们加营养,做好吃的。说真的,我对母亲的厨艺最清楚了,她在吃的方面不挑剔,我那时吃过的美味几乎都出自外婆之手,每次她老人家来我家,都会做几道宁波菜,一道简单的萝卜丝烩杂鱼也能吃得我灵感迸发、味觉惊艳。
母亲的厨艺和外婆不能比,她喜欢做“新式菜”,菜的样貌出众,仪式感强,比如她拿手的青豆泥拼芋泥,摆盘是有阴阳两极图案的,让人眼前一亮,只因我的味觉早早受到外婆的熏陶,而母亲做的菜,比外婆做的菜漂亮,但口味不理想,与颜值匹配不上。有时母亲也做朴素的小肉圆,但她不像外婆会顺手在肉糜里拌进虾米或笋丁。她做的纯肉圆,又在肉圆外面裹一层晶莹剔透的糯米,蒸熟后光闪闪的,滋味却不出色,记得母亲也尝试过做西餐,罗宋汤一锅煮,颜色诱人,色香俱佳,味却比较寡淡。
那个周日,母亲有所改变,没去做津津乐道的新式菜,宣布要给我补做生日大排面。家人们都跑去厨房围观。母亲买了带骨猪大排,每一片连着一指宽的油膘。她用刀背敲打排骨,排骨在她手里变薄变大,腌制的时候,她用手像抹雪花膏似的给大排骨抹调料。煎大排骨了,吱吱响的油锅放进一大把香葱,和大排骨一起煎透,香气逼人。
这天用的面是常见的切面,中等粗细,母亲说这叫小阔面。等面汤做好,面条盛在碗里,再将大排骨和煎香的葱覆盖在面条上。我一口面条,一口排骨,热乎乎的面格外筋道,大排骨带汁水和油脂,葱瘪了,有韧劲,异香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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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平生吃到的最好吃的大排面,出自母亲之手,这更是意外之喜。我还有点吃上瘾了,和母亲相约第二年过生日,让母亲再给我做大排面,母亲笑呵呵地答应,说这做法是她特意跟机关食堂的大厨学的。
尔后的家人过生日,也提出要吃大排面。母亲决定出山,再煮大排面,于是举家欢腾。
母亲极为重视,依旧在上次的肉铺买大排骨,还是煎透了葱,还是小阔面,明明是一样的,但是煮出来的大排面却始终到不了第一次的水准,为了再登顶峰,母亲决定重振旗鼓,再次做出一流的大排面,后来尝试了多次,都不理想,母亲又向机关食堂的大厨学了辣酱大排面、面拖大排面,还是想另辟蹊径,可是每次要么大排骨不对,就是面条糊了,或者葱选得太老了,调料不全了。再后来,母亲很少煮大排面,又开始做她的“新式菜”了。
时隔多年,我自己也成为母亲,体会为母的艰辛和不易,理解用情至深之下产生的舐犊之情,纠结半生的、绵长不断的深切不安,无来由的“放不下”。
特别感恩母亲给我的爱,也感恩她在特定的时候,用一碗绝美的大排面,温暖了我的人生。
原标题:《夜读|秦文君:人生中的那一碗大排面》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钱卫
来源:作者:秦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