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特意买的深海鳕鱼全给了小姑子,老公骂我小心眼,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买,除夕家宴那天,桌上真就只剩咸菜和馒头,婆婆拍着桌子哭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妈,我昨天让人送来的那箱冰岛鳕鱼,您放哪儿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包,外面的冷风跟着钻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冰柜最底层那一大块空出来的位置,跟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块肉似的,太显眼了。
王秀莲正端着饭碗往嘴里扒饭,听见我问,也没抬头,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冷。
“给你小姑子送去了。她家孩子最近复习累,得补补,鳕鱼不是营养好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就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荒唐。
那箱鱼,是我提前半个月托人订的。年底货紧,我给人打了多少电话,欠了多少人情,才让对方答应帮我留一箱。我原本想着除夕那天做黄油煎鳕鱼、清蒸鳕鱼块,再给我女儿方悦熬个鱼粥。孩子前阵子咳嗽,胃口也一般,我还琢磨着这鱼刺少肉嫩,她肯定爱吃。
结果我忙前忙后折腾回来,自己连盒子都没拆开,转头就到了方琴家餐桌上。
我没吵。
不是我不气,是气多了,人就冷了。
我转身去了客厅,方浩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脸色不好,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鳕鱼没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就明白了,皱皱眉,又很快松开,一副“这也值得生气”的样子。
“妈不是说给方琴送过去了吗?你至于摆这脸色?不就几条鱼,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一家人?”
“对啊。”他把手机一放,语气还带上了点不耐烦,“许静,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小气了?我妹那边条件没咱们家好,妈心疼她不是正常的吗?你买点东西回来,分一点给她能怎么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张嘴,他接下来就是那套词:你大度一点,你别总计较,你非要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吗。
结婚十年,他每次都是这样。
他妈拿我买的东西去贴补方琴,是“心疼女儿”;我不乐意,就是“小心眼”“不懂事”“不顾大局”。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他,大局到底是什么?是我一年到头赚钱养家、买菜囤货、打理一切,最后连自己买回来的东西都没有处置权,这也叫大局?
可我那天什么也没问。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什么都不买了。
真的,一样都不买。
家里缺酱油了,我不买;鸡蛋没了,我不买;准备包饺子的面粉没了,我也不买。之前我列好的年货单子,进口车厘子、坚果礼盒、海鲜拼盘、牛排、熟食,全都作废。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张罗。王秀莲出门买菜,顶多买点最基础的,稍微贵一点、好一点的,都是我往家里添。她嘴上常说我“会过日子”,其实心里明白着呢,没有我这个钱袋子,她哪来的底气把东西一趟趟往方琴那边送。
头一天,王秀莲还沉得住气。
第二天,她忍不住了。
早上她在厨房翻得哐哐响,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叉着腰冲我说:“许静,家里蚝油没了,生抽也快见底了,过两天都除夕了,你还不去买?”
我正坐在餐桌边看工作消息,头也没抬。
“没了就先凑合。”
“怎么凑合?大过年的,你让一家子吃清水煮菜啊?”
“那也挺健康。”
她一下噎住,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你这是跟谁甩脸子呢?”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我没甩脸子。我就是觉得,既然家里买什么都留不住,那就少买点。省得我忙活半天,最后都成了别人家的年货。”
这话一出,空气都像僵了一下。
王秀莲脸色变了,声音立马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我偷你东西了?”
我笑笑:“您不是偷,您是送。理直气壮地送,连招呼都不用打一声。”
“我送我自己女儿点东西怎么了?”
“没怎么。”我看着她,“那您也用您自己的东西送。”
她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中午方浩回来吃饭,王秀莲立刻告状,说我这几天阴阳怪气,什么都不买,存心要让全家过不了年。
方浩一听,脸也沉了。
“许静,你有完没完?一箱鱼的事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正在给方悦夹菜,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
“是我要闹吗?”
“难道不是?”他把筷子一摔,“你现在这是在拿全家撒气。妈不过是给方琴送了点吃的,你至于这样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疲惫得不行。
“方浩,咱们结婚这十年,方琴从家里拿走多少东西,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他皱眉:“什么叫拿?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
“那我换个词,送。行吗?”我点点头,“和牛、海参、橄榄油、车厘子、阿胶、燕窝、保健品,还有这次的鳕鱼。哪次不是我买回来的,哪次不是你妈一句话就送过去了?”
“她是我妹。”
“可这些是我花的钱。”
“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我跟他分得清吗?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大头几乎都是我在出。物业费、水电燃气、日常采买、节日礼品、孩子学费兴趣班,哪个不是我掏的?他每月工资按时上交一点,剩下的就当自己完成任务了。可一到要尊重我劳动成果的时候,他就开始跟我谈一家人,谈别计较,谈别伤感情。
感情这东西,在他们那儿,像是专门拿来要求我的。
我没再跟他吵,只说了一句:“既然你觉得没什么,那以后家里采买你来管。”
他一下不说话了。
让他拿嘴当和事佬可以,让他真下场管柴米油盐,他是半点本事没有。
那几天,家里气氛越来越僵。
王秀莲天天念叨,时不时就在我耳边说:“这苹果都放蔫了,怎么不买新的?”“家里花生瓜子呢,来客人怎么办?”“除夕总得炖鸡炖鱼吧,总不能真丢这个人。”
我全当没听见。
她话里带刺,我也不接。
方浩开始还劝,后来看我不松口,也烦了,晚上回屋就说:“许静,你非要这样吗?妈年纪大了,你跟她较什么劲。”
“是我跟她较劲,还是她一直在拿我当冤大头?”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话,还是事实?”
他盯着我,半天,最后扔下一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再吭声。
其实那天夜里我很久没睡着。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凉。
人忍耐久了,最怕的不是委屈,是发现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起刚生方悦那阵子,我产后恢复不好,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还要奶孩子。王秀莲那时候也照顾过我,我不是没记她的好。也正因为记着,我这些年才一再退让。
她说一家人别算得太清,我信了。
她说方琴不容易,多帮衬点,我也让了。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记不住这些东西是谁买的,我甚至还替她找过借口。
可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她不是记不住,她是压根没当回事。
在她心里,我买的,就是方家的;方家的,就是她能做主的;她能做主的,就能拿去给方琴。
至于我高不高兴,值不值得被尊重,她根本不在乎。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想再扮演什么贤惠懂事的儿媳妇了。
除夕前一天,冰箱几乎已经空了。
里面就剩几个鸡蛋、半袋咸菜、几个馒头,还有一小把蔫巴了的青菜。冷冻层更干净,除了冰块,什么都没有。
王秀莲打开冰箱那一刻,脸都绿了。
“许静!你是不是疯了?明天就三十了,你居然什么都没准备?”
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淡淡地看着她。
“您不是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吗?那就有什么吃什么。”
“这叫过年吗?”
“怎么不叫?馒头不是饭?咸菜不是菜?”
她气得差点跳起来:“你这是故意的!”
我点头:“对,我就是故意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痛快,一下愣住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不是总觉得我买点东西被您送给方琴没什么吗?那我现在就让您看看,没了这些‘没什么’以后,这个家年到底怎么过。”
她指着我,嘴唇发抖:“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谁逼谁,您心里清楚。”
方浩晚上回来,知道家里真什么都没准备,彻底炸了。
“许静,你有病吧?今天都三十了,你还闹?”
我坐在沙发上给方悦梳头,闻言抬眼看他。
“是,我有病。那你现在去买啊。”
“超市人山人海,你不知道吗?很多东西早都没了!”
“哦,那挺遗憾的。”
他被我噎得脸色铁青,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非得把全家弄成笑话你才满意?”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话?方浩,这个家真正成笑话的时候,不是今天。是你妈一次次把我买回来的东西往你妹妹家搬,而你站旁边说我小心眼的时候。”
他一下安静了。
可也只是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除夕当天中午,方琴来了。
她一进门就皱眉,四处看了看,声音里满是嫌弃:“嫂子,年货呢?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我坐在沙发上喝水,连身子都没挪。
“没有。”
“没有?”她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扯着嗓子就喊起来,“今天过年啊,你们家就这么过?”
“对。”
她转头就去看王秀莲:“妈,你看见没?她这是摆明了给你脸色看呢。为了几条鱼,至于吗?我哥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
我本来不想搭理她,听到这句,终于抬了头。
“你哥娶了什么样的女人,轮不到你评。倒是你,这么多年吃着拿着,用着我们家的东西,今天还有脸站这儿挑三拣四,脸皮也挺厚。”
方琴当场就炸了:“你说谁呢?”
“谁急我说谁。”
她冲过来就想跟我吵,王秀莲一看不对,赶紧拦着,嘴里却还冲我嚷嚷:“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我笑了笑:“我少说了十年了,今天不想少说了。”
客厅里一时乱成一团。
方悦被吓得缩在我身边,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心里那股火一下窜得更厉害了。
大人怎么闹都行,凭什么吓孩子。
我直接站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要吵出去吵。谁再在孩子面前大呼小叫,就别怪我不客气。”
方琴还想说什么,方浩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行了,都别闹了。”
他声音不算高,可大概是忍了几天,也带着火气。方琴愣了下,王秀莲也没再出声。
下午五点多,该张罗年夜饭了。
可厨房里空空荡荡,台面干净得都能照出人影。
王秀莲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最后只翻出两碟咸菜和一锅刚蒸好的白馒头。她端出来放到桌上时,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红木圆桌那么大,平时逢年过节总要摆满一圈菜,鸡鸭鱼肉、凉菜热菜,怎么着也像个样子。可那天晚上,桌子中间孤零零就两碟咸菜,一盘馒头,旁边再配几碗稀饭,惨淡得一眼看过去都让人想笑。
可没人笑得出来。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琴坐下没两分钟,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怎么吃啊?”
我淡淡道:“吃不下你可以回家。”
“你!”
王秀莲也终于绷不住了,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尖得刺耳:“许静!你到底想干什么!大过年的弄这一出,你是诚心让我们全家都不好过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都下来了,一边拍桌子一边哭:“哪有儿媳妇这么作践全家的!除夕夜让一家老小吃咸菜馒头,这日子还怎么过!没法过了,真没法过了!”
她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点冷。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妈,这不是您自己选的吗?”
她哭声一顿,抬头瞪我。
“您不是一直觉得,家里的好东西拿去补贴方琴,没什么大不了吗?那现在我们家没有好东西了,就只能吃这个。既然总要先顾着别人,那自己家勒紧裤腰带过,不也挺正常?”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对,我就是在算账。”我看着她,“因为您从来不算,所以我替您算。”
方琴不干了,立刻接话:“不就是点吃的吗?你至于闹成这样?我妈给我拿点东西怎么了?她愿意!”
“她愿意拿她自己的,我没意见。”我转头看向她,“可她拿的是我买的。”
“你嫁进方家了,什么你的我的,还分这么清?”
“那你怎么不把你家里的东西全拿来给我们家?”我反问她,“你不是也姓方吗?你怎么不大方点?”
她一下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方浩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终于被这难堪的场面逼到了角落里。过了很久,他才闷声开口:“妈,方琴,你们确实过分了。”
这话一出,满桌都安静了。
连我都愣了下。
王秀莲最先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方浩手攥着筷子,指节都有点发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说,你们这些年确实过分了。许静不是小气,是她忍太久了。”
王秀莲当场就急了:“你现在站她那边?”
“不是我站谁那边,是对错摆在这儿。”他抬头,声音沉沉的,“妈,你不能总拿许静买的东西去补贴方琴。那不是你的。”
“我是这个家长辈,我怎么就不能做主了!”
“这个家不是只靠您做主。”方浩看着她,脸上第一次有了那种硬邦邦的态度,“这些年家里大部分开销都是许静在出,她没义务一直被你们这么拿捏。”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说真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特别痛快,也没有特别感动。只是有种迟到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太晚了,但总比没有强。
王秀莲一听自己儿子都这么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好啊,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挤兑我。为了个外人,你连亲妈和亲妹妹都不要了。”
我听到“外人”两个字,忍不住笑出声。
“妈,您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表情一僵。
我看着她,慢慢道:“您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吧。您儿子、您女儿、您外孙,才是一家人。我和悦悦,不过是能赚钱、能操持、能忍让的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她,“不然您怎么会一次次越过我,把我买的东西往外送?因为您打心眼里觉得,我的东西不重要,我的感受也不重要。”
方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终于叹了口气。
“秀莲,差不多行了。”
王秀莲扭头看他,像是没想到连他都不站自己这边:“你也怪我?”
“不是怪你,是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合适。”他声音不高,却少见地认真,“儿媳妇再能干,也不能这么寒她的心。你总说方琴不容易,可许静这些年容易吗?”
桌上又安静下来。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笑得热热闹闹,屋里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去厨房给方悦盛了碗稀饭,又拿了个馒头撕碎泡进去,端回来放到她面前。
小姑娘看着我,小声问:“妈妈,今晚真的就吃这个吗?”
我摸摸她的脸:“先吃点,别饿着。”
她懂事地点头,低头乖乖吃了起来。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酸得厉害。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几个人,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今天这顿饭,不是我想让悦悦吃的。可我必须让你们都看看,一个家如果没有人真正在背后操持,会变成什么样。”
“你们习惯了我买,习惯了我准备,习惯了我兜底,所以才觉得这些都理所当然。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寒心。”
“从今天起,规矩得立下来。”
没人说话,都在看我。
我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
“第一,家里任何贵重点的东西,不管是食材、礼品还是保健品,谁都不能不吭声拿走。想给谁,先问我。”
“第二,方琴以后要再从这个家拿东西,得我同意。没我点头,谁拿都不行。”
“第三,家里的日常开销我可以继续负责,但账得明明白白。谁要觉得我小气,那以后就自己买自己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第四,”我顿了顿,看向方浩,“如果你还是觉得我这是无理取闹,那咱们就把日子重新算一算。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也别互相耗着。”
这话一出口,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方浩脸色一下变了:“许静,你别把话说这么重。”
“是我说得重,还是你们做得太过?”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王秀莲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可能在她眼里,我一直都是那个能忍、能让、说两句就算了的人。她没想到我会把话摆到明面上,更没想到我会把“不过了”这种话拿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还要继续哭闹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要是我以后改了,你是不是就不揪着这事不放了?”
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我说:“我不怕您偏心方琴,亲妈偏女儿,人之常情。可您不能拿我们家的东西去圆您的偏心,还反过来说我计较。”
“您真想改,不是嘴上说改,是往后每一次都知道分寸。”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方琴脸色很难看,明显想发作,可眼见风向不对,又不太敢再闹。她坐了会儿,最后黑着脸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拎着包就走。
门一关,屋里总算清净了。
那天后半夜,方浩主动把厨房收拾了。
他动作很生疏,摔了两个碗,我在卧室里都听见了,但我没出去帮。收拾完以后,他进来坐在床边,半天才开口。
“许静,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些年,是我没处理好。总想着一家人别闹那么僵,让你让一让,可我没想到会把你逼成这样。”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挺累的。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不愿意想。因为让我忍,比让你妈和你妹收敛,容易多了。”
他低着头,像被戳穿了,半天没接话。
我也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透一次就够了。再说,只会显得我像在讨说法。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厨房里有动静。
我出去一看,王秀莲居然在煮粥,还蒸了鸡蛋羹。她看见我,神情有点不自然,语气也别别扭扭的。
“那个……冰箱里没什么,我让你爸一会儿去超市买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
她又补了一句:“买回来以后,你看着安排吧。”
这句听着平常,可我知道,对她来说已经算让步了。
上午九点多,方琴突然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给方浩,估计是想告状。结果这次方浩没顺着她,反倒在阳台上跟她说了很久。后来他回来,神色复杂地跟我说:“我跟她说了,以后别再随便拿家里东西。”
“她怎么说?”
“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妹。”
我扯了扯嘴角:“她说得也没错。你要是早点忘,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被我堵得没脾气,苦笑了下。
接下来几天,家里像突然换了种空气。
王秀莲不再随便翻我买的东西,也不再张口闭口就是“给方琴带点”“给方琴拿点”。偶尔她看见我从外面提了点好的回来,还会先问一句:“这个是给家里吃的,还是你要拿去送人?”
虽然问得还是生硬,但起码,她开始知道要问了。
方浩也确实变了点。
他开始主动去超市,学着看价格、挑菜,回家还会把小票放桌上。以前他根本不碰这些,现在才发现原来家里一餐一饭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有天晚上他边洗碗边跟我说:“我以前真觉得这些都没什么,现在一上手才知道,麻烦得要命。”
我站在旁边切水果,听了只回一句:“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在无理取闹了吧。”
他点点头,声音低低的:“知道了。”
当然,这事不可能因为一顿咸菜馒头就彻底翻篇。
真正让人记住教训的,不是吵架那一刻,是之后每一次面对旧习惯时,能不能忍住不犯。
年后没多久,方琴又来了一趟。
她是拎着两箱牛奶来的,表面上说是看父母,进门以后眼睛却先往厨房和冰箱方向瞟。我一看就知道,她那点小心思还没死透。
果然,坐下没十分钟,她就笑着说:“嫂子,我听说你最近又订了好几盒进口海鲜?你那边门路多,给我家也匀一点呗,我把钱转你。”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她要真想买,自己不会去买吗?无非还是想占个方便,占个便宜,占我这边的人情。
我把茶杯往她面前一放,也笑。
“可以啊,先付款。”
她愣了愣:“还真收钱啊?”
“不然呢?”我看着她,“你不是说把钱转我吗?怎么,转着玩?”
她脸一僵,笑也挂不住了。
王秀莲在旁边听着,居然没帮她说话,只轻咳了一声:“方琴,你嫂子做生意也不容易,你要买就按价买,别总想着占她便宜。”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有点意外。
方琴也明显懵了,看看她妈,又看看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硬邦邦地回了句:“那算了,我自己买。”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头那股郁气,总算真正散了些。
人啊,还是得疼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改。
再后来,家里慢慢恢复了正常。
不,应该说,比以前更正常了。
我还是会买菜、囤货、安排家里的日常,可那种“买什么都像替别人备着”的憋屈感没了。冰箱里放着什么,什么时候做,留给谁吃,终于重新由我说了算。
有一次我又买了鳕鱼回来,刚把盒子放进冰柜,王秀莲站在旁边看了看,小声问我:“这个……是给悦悦做的吧?”
“嗯。”
“那你记得给孩子多做点。”她顿了顿,又说,“上次那个事,是妈糊涂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嗯”了声。
不是我还揪着不放,是有些伤口就算结痂了,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立马没痕迹。
可她愿意承认,已经比以前强太多了。
春天过去,天气慢慢暖了。
一天周末,我在厨房煎鳕鱼,黄油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方悦趴在门口眼巴巴等着,方浩在客厅拖地,方建国坐在阳台修花架,王秀莲则在旁边择菜。
她忽然说:“静静,等会儿给方悦留一块嫩的,别刺着孩子。”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们年轻人过日子,有你们的规矩,以后家里的事,我尽量少掺和。”
这话说得不算多漂亮,可难得是真心。
我把锅里的鱼翻了个面,笑了笑:“一家人过日子,掺和不怕,就怕没边界。”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得有点讪讪的。
“是,没边界最伤人。”
厨房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油煎的滋啦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那场闹得天翻地覆的除夕,其实也不全是坏事。
要不是那桌咸菜馒头端出来,谁都不会真正正视这个家的问题。大家都习惯了用“算了”“忍忍”“一家人”去糊弄,糊弄久了,就把最该守住的东西也弄丢了。
好在,最后捡回来了。
虽然不算体面,也不算轻松,但总归是捡回来了。
后来再有人问我,婆媳之间最怕什么,我都觉得不是嘴硬,也不是小摩擦,最怕的是边界混乱。打着亲情的旗号,去侵占一个人的劳动、钱、心力,最后还要她懂事,这种日子,谁过久了都会疯。
我不是突然变强硬的,我只是终于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而人一旦不想委屈自己,很多事,其实就有解了。
又到了年底的时候,我照样订了年货。
车厘子、牛排、海鲜、坚果礼盒、鳕鱼,一样不少。东西送到家那天,王秀莲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第一反应不是往方琴那儿送,而是问我:“今年年夜饭你准备怎么做?我给你打下手。”
我把清单递给她:“那您帮我把这几样先分装一下。”
她接过去,很自然地应了一声:“行。”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字,我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有些日子,不怕折腾,怕的是怎么折腾都不往前走。可一旦开始走了,再慢,也是在变好。
除夕那晚,桌上终于又摆满了菜。
清蒸鳕鱼、红烧虾、葱油鸡、酱牛肉、香菇青菜,还有方悦最爱吃的玉米烙。热气腾腾的一桌,灯光暖,饭香也暖。
王秀莲给我盛汤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忽然说:“去年那桌咸菜馒头,我到现在都记着。”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
她叹了口气,倒也没躲我的眼神。
“记着也好。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我没说什么,只拿起勺子喝了口汤。
汤很热,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胃里。
方浩坐在旁边,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眼里带着点讨好,也带着点安稳。
我没躲开。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屋里电视热闹得很,方悦在那儿兴奋得直拍手。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所谓年味,有时候还真不只是鱼和肉。真正让人踏实的,是你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不再是那个默默付出却可以被随意忽视的人了。
有人开始尊重你的劳动,顾及你的感受,承认你的辛苦,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而那一桌咸菜馒头,也算没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