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几年学徒,永远摸不透老师傅手里的分寸感。
说实话,我学厨那会儿,最怕听师傅说“适量”俩字,听着简单,做起来能把人急死。
有一回腊月里,一个师兄神神秘秘跟我说,他在外边学了个“怪味”凉拌鸡的方子,说是只要把糖醋酱油辣椒油芝麻酱全怼一块儿,就能出那个味儿。
“你试试,简单得很,咸甜麻辣酸鲜香,一样来一勺,搅和匀了往鸡丝上一浇,保管好吃。”
听这话的时候吧,我先是一愣,再是一乐,最后心里头直犯嘀咕。
师兄弟都掏心掏肺了,你说这方子我是信还是不信呢。
琢磨了一会儿,我还是按他说的试了一回,等晚上下班回去,对着那盘子黏黏糊糊黑不溜秋的鸡丝,咽了两口就实在下不去筷子了,又怕师兄问起来不好说。
真要照这个法子做“怪味”,麻酱糊嘴,酱油齁咸,什么大师尝了也得说这厨子连咸淡都拿不准。
调料胡乱搁,得扔。但要是厨师心里有谱儿地“合”呢,那才算是灶台上的真功夫。
当“好料”遇上“真合”时,会让咸甜不抢,麻辣不呛。
没正经学厨以前,我觉得调味嘛,就是堆料。
好长一阵子,我都觉得“多”和“好”是亲兄弟,料越多味儿越足,恨不得把灶台上十八般调料全请进一个盘子里头。
直到有一回调凉面汁儿的时候,手一抖麻酱搁多了,又舍不得扔,就试着加了点白糖和醋往外找补,没成想那黏嘴的腻乎劲儿一下子就化开了,连我那嘴刁的老婆子都说今儿的面条吃着顺溜。
学成以后踏下心来琢磨,这复合味儿头上那层窗户纸才叫我捅破。
合是分的“军师”
菜的味道,主与次各有山头。
分不清主次,层次根本立不住,所以调复合味的第一步,是排兵布阵。
盐定底味,糖提鲜甜,醋解腻增香,都是个顶个的好手,而被人小瞧的麻酱,也是。
麻酱跟猪油类似,有“包裹”味觉的本事。因为那股子稠乎劲儿,在舌头上一铺开,能像层薄膜似的把麻辣的刺激给兜住。
同是油脂一派,也能留下醇厚和脂香,帮着整体味儿站稳了脚跟。
说白了,一堆小兵挤一块儿谁也动不了,来个军师一调度,各走各的道儿,往前冲的不挡道儿,打掩护的不露头儿。
盐糖醋,花椒辣椒芝麻酱在调味的时候,都得有个先来后到。
按咱们行里常念叨的“五味调和之道”,慢一拍的味儿,才有托着前一个往上走的劲儿。
特别是在调这咸甜麻辣酸鲜香七味俱全的怪味里,一小勺澥好的芝麻酱,既是拢住这七味儿的“绳子”,又悄悄垫了一层脂香的底。
麻是辣的“搭档”
凉拌菜里头除了寡淡还有个毛病——愣。
愣这事儿呢,因人不同,有人觉得直来直去才叫爽快,有人嫌那股子冲劲儿太愣头青。
但不争的事实是,愣生生的辣,对大多数人的舌头来说,都是种遭罪。
“麻”正好就是辣的搭档,里有三点:
一,麻味能麻痹舌尖上部分感知神经,让辣味的灼烧感变得不那么直接,从猛戳一下变成缓缓摁上来。
二,口感互补,花椒那股子酥酥麻麻的劲儿,等于给干燥的辣添了层水润的回响,拿麻衬辣,跟拿水衬山一个道理,刚柔并济。
三,麻,可不光是花椒,藤椒也能干这活儿,有些师傅爱用藤椒油,香味儿更冲,比花椒的燥气轻一些,多了一股子清爽的后劲儿。
花椒身子里头,藏着一个宝——山椒素。
这玩意儿在舌头上,算是个会玩障眼法的吧,辣味还在往里头冲,它先把门口给围上了,让那股火急火燎的劲儿软着陆。
而且它跟辣椒素是一对儿相爱相杀的老伙计,一个往前刺,一个往回搂,打打闹闹之间,那股子愣辣就变得有层次了,不是一条道跑到黑了。
酸和甜是“老搭档”
有些菜,天生就跟我那帮徒弟过不去,倒也不能全怪菜,主要是他们还没咂摸透酸里头搁糖的门道。
醋和糖这两位爷,成了师傅嘴里头对付“平味”的最好搭档。
嗯,这么说不含糊,就是最好的搭档。
酸甜口儿一上来,先把舌头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再去尝咸和辣就多了个缓冲,丰满的味儿一波一波地来,绝不让哪一味单出头唱独角戏。
特别是调凉菜汁、拌鸡丝这类清口的菜,调个底口儿的酸甜汁进去,味儿立马就活泛了。
这事儿老辈儿的厨行笔记里早写透了,“酸若脱缰,以甜锁之;甜若近腻,以酸破之。”
下料的先后
除了山西老陈醋、保宁醋这种本身底味儿就厚的,白醋、香醋也能当主角。
不过取酸味里头最吃功夫的,还得是知道醋什么时候往下倒。
用醋的时候,得掐着点儿,芝麻酱铺好底了再搁,不然芝麻酱碰到生醋一激,容易起疙瘩,卸不开了。
拌菜的时候,先拿酱油盐把主料抓一下,码个底味儿,再把澥好的芝麻酱往里一倒,扒拉匀了。
糖醋汁儿得最后淋,顺着碗边往下一溜,边拌边尝,觉着酸甜口儿把咸鲜的味儿托起来了,就对了。
别忘了,分次下料。一股脑儿全折进去,跟分着往里顺,出来的味儿是两个路子。分层叠着往上码的味儿,像是爬山,一步是一步的景致,舌头不累。
说到底就一句话:下回调凉菜,麻酱先澥开。拌鸡丝的时候,糖醋收着点。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各位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