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瘠土:山河与乡愁俱沉
槿瑟/甘肃
与秦珩西行河西,是一场从富庶沃野踏入苍凉瘠土的远行。他生在天水,长在陇南山坳,骨子里浸着西北的沉郁,一路寡言,只任由车轮碾过黄土,将三秦的丰饶,一点点甩在身后。
出西安,八百里秦川铺展着中原大地最体面的模样。平畴万里,田垄齐整,夏麦拔节的绿意漫至天际,村舍错落,炊烟袅袅,渠水潺潺绕着良田,连泥土都透着温润的肥气。风过处,瓜果甜香与谷物的醇厚交织,这里的土地慷慨,从不辜负耕耘,人间烟火安稳得近乎慵懒,是三秦大地独有的富庶与祥和。这般光景,是西北少有的温柔,是无需挣扎、便可安身的人间。
秦珩望着窗外,眉眼始终沉凝。这片沃土,于他而言,是异乡的繁华,是刻着童年酸楚的参照。他从不多言,可那些关于天水麦客的过往,却顺着沿途的风,悄无声息漫开来。幼时的天水,山高坡陡,土地瘠薄,十年九旱,地里的庄稼勉强裹腹,每至麦收时节,村里的男人们便要背上行囊,奔赴这三秦沃野。他们是天水麦客,是一群被贫瘠逼出家门的人,扛着磨得锋利的镰刀,踩着晨光暮色,徒步千里,只为在这富庶的土地上,挣得一家人的口粮。
他们睡在麦垛旁、田埂边,枕着夜风与露水,粗硬的干粮就着生水,便是一日三餐。烈日下弯腰割麦,脊背被晒得脱皮,手掌被镰刀磨出血泡,汗水滴进关中的沃土,滋养着他人的丰收,换得微薄的工钱。三秦的富庶,映照着他们的窘迫,沃野的丰饶,衬得故土的贫瘠愈发刺目。秦珩见过父辈们归来时的模样,衣衫褴褛,满身风尘,关节被露水浸得肿痛,却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眼里藏着对家人的愧疚,也藏着对故土的无奈。这是刻在他生命里的印记,是无法抹去的沉重,也是他对这片土地复杂情感的源头。
车过乌鞘岭,景致骤然剧变。三秦的绿意彻底消散,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苍凉。河西走廊横亘眼前,戈壁茫茫,砾石遍地,风裹着沙砾,呼啸着掠过荒原,所过之处,寸草难生,唯有零星的骆驼刺,枯瘦地扎在石缝间,苟延残喘。没有良田,没有炊烟,没有生机,天地一片灰黄,贫瘠得令人窒息。祁连山横亘天际,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在晴空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是这片荒原唯一的水源,是河西生灵苟存的全部指望。
这里的土地,吝啬而残酷。风沙常年肆虐,将地表啃噬得千疮百孔,村落零散地分布在戈壁边缘,土坯房低矮破旧,墙面上满是风沙侵蚀的痕迹。生活在这里的人,脸上刻着风沙打磨的沧桑,眼神里透着与自然抗争的坚韧,也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们守着这片瘠土,靠祁连山的雪水灌溉少量农田,养着耐活的牛羊,在恶劣的环境里,艰难地维系着生存。没有三秦的安逸,没有丰衣足食的从容,每一份收获,都要拼尽全力与荒漠、风沙抗争,日子过得沉重而艰辛。
行走在河西,每一步都踩着荒凉,每一眼都盛满沉重。风是冷的,土是硬的,连阳光都带着灼人的粗粝,没有丝毫温柔。这片土地,没有值得称道的丰饶,没有赏心悦目的景致,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贫瘠,可偏偏,这份贫瘠里,藏着最动人的生命力,也藏着秦珩最深沉的眷恋。
他爱天水,爱山间的风,爱村里的土屋,爱那些像麦客一样,在贫瘠中咬牙活着的乡亲。那份爱,无关富庶,无关美好,是血脉里的牵绊,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明知故土艰难,却始终无法割舍的执念。他也爱河西,爱这片荒原的苍茫,爱祁连山的巍峨,爱这里的人在绝境中依然挺立的倔强。河西的贫瘠,与天水何其相似,一样的艰苦,一样的沉重,却一样有着扎根于此的灵魂,有着不向命运低头的风骨。
三秦的富庶,是人间的温床,是安稳的归宿,可终究不是属于秦珩的根。河西的贫瘠,天水的困顿,是刻在他生命里的印记,是带着酸楚与坚韧的故土。这片瘠土,没有沃野千里,没有丰衣足食,却有着最厚重的岁月,最顽强的生命,最纯粹的乡愁。
归途漫漫,再次途经三秦,沃野依旧丰饶,可心底的沉重,却丝毫未减。秦珩望着窗外,始终沉默,他的目光,越过这繁华的异乡,望向天水的山坳,望向河西的戈壁。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乡愁,有麦客们的汗水,有贫瘠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原来最深沉的爱,从不是偏爱富庶与繁华,而是明知土地贫瘠,明知岁月艰辛,依然甘愿将心扎根于此,在苍凉中坚守,在困顿中眷恋。河西的风,天水的土,三秦的富庶,贫瘠的对照,都化作心底化不开的沉重,那是山河的重量,也是乡愁的重量,是西北大地最真实的模样,是刻在生命里,永不消散的深情。
这片瘠土,从不如三秦般温润,却以最粗粝、最沉重的姿态,住进了我们心底,成为此生无法忘却的山河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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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槿瑟,女,甘肃兰州人,无业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