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简单,一般我们炒素菜的时候,从生到熟,暗藏着“油水交融”和“香气附着”两门学问。
油水交融这一步:热油遇水,瞬间汽化,菜塌而不烂。
被多数人忽略了的,香气附着的过程,才见真章:油脂把香锁住,把味兜住,给菜穿上一层油亮亮的衣裳。
甚至有些素菜,好吃的秘密从舀猪油下锅的那一刻就定下了。
“油裹菜,香入魂”的诀窍说白了就是“包得住”。
既然是包,你得拿有粘合力的东西去包,素油性子滑,像水珠子过荷叶,挂不住。
而猪油给素菜最大的体面,就是那股子粘稠劲儿。
猪油一化,温度上来,它不像素油那样寡溜溜的,而是稠乎乎、厚墩墩地裹上去。
温度一激,菜叶的气孔张开,猪油顺着缝隙就钻进去了,香气跟着油走,根儿都扎下去了。
当然啦,拿猪油包香气,是靠它天生的脂肪结构。
猪油里饱和脂肪含量高,常温下是膏,遇热化成液,冷却又凝。
这种半凝半化的性子,正好把香味分子给“焊”在菜叶上。
素油呢,不饱和脂肪多,永远是稀汤寡水的一滩,炒完菜油是油水是水,香早就顺着水蒸气跑光了。
咱们拿菠菜来说事儿,菠菜叶子表面有层蜡质,素油碰上它,跟见了滑头一样,根本抓不住。
而猪油里头的脂肪,和蜡质是近亲,遇上一拍即合,三两下就把菜叶子裹严实了。
裹严实以后呢,锅里的蒜香、盐味、鲜气,全被这层油膜封在菜里头。
所以猪油炒的菠菜,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素油炒的,汁儿全淌盘底了。
这猪油裹香的能耐,一靠饱和脂肪的粘度,二靠下锅时的受热方式,三靠出锅后的保温。
先用一半素油把葱姜蒜的香逼出来,等菜下锅翻炒塌架了,再补一勺雪白的猪油。
这时候补进去的猪油不遭高温炸,香味原封不动留在菜上,那才叫润。
第二:炒素不放凉猪油。
白花花的冷猪油直接扣进热锅里,温差太大,油没化透菜就先吸了生油味,吃完嘴里腻呼呼的。
第三:绿叶菜不盖锅。
猪油炒青菜,讲究的是急火快攻,一盖锅盖,水汽焖在里头,辛辛苦苦裹上的油膜全给泡花了。
同理啊,炒土豆丝用猪油,淀粉和脂肪结合,外面焦香里头软糯,那是素油干不来的活儿。
还有更难伺候的,像烧茄子、焖豆角,这类菜费油,但素油吃多了发腻,猪油吃进去是香。
不过呢,茄子这玩意儿,毛孔粗得跟海绵似的,素油进去是死油,凉了有生油味。猪油进去,凉了是凝住的香脂,越吃越有味儿。
至于荤油素搭的极致,是把素菜烧出肉味儿来。
记得早年跟师父学蔬食席,有道“猪油焖萝卜”,做法极简,味道却镇得住场。
师父教我,白萝卜切滚刀块,不放一丝肉末,就靠两勺雪白的猪油,小火慢慢焖。
通过分析,萝卜里的芥子油遇热挥发带走辛辣,猪油渗进去填补空隙,最后萝卜的本甜配上猪油的脂香,那味道比肉还勾魂。
咱们就拿萝卜来拆解哈,萝卜的纤维粗,本身味道寡淡带辛辣。
在锅里,猪油和萝卜块遇上,脂肪慢慢渗透进纤维的缝隙里。
咱们炒肉的香,是因为肉里头的脂肪融化了,而猪油焖萝卜,是让萝卜替肉把脂香演出来了。
而素油,没这本事。因为分子量和粘度都差着行市,只能在表面蹭蹭,进不到芯里。
我记得以前写过一句话,叫“素菜荤油,是灶台上的家常智慧”。
今天,总算把这句话的里里外外给拆解清楚了。
这么看来,用猪油炒素菜,图的不是腻,恰恰是那个“润”字。
朋友们注意,我说的是“润”,不是“油”。
即便咱们知道猪油能赋香,可万事得有度,一勺子下去能提鲜,一铲子多了就压本味。
别管多好的青菜,只要吃完盘底汪着一滩油,这菜就算做砸了。
所以呢,老厨子们用猪油,讲究的是“锅光、盘净、嘴润”,油全挂在菜上,一点儿不糟践。
一来是控制住量,二来是掌握住下油的时机,把荤油的功力全逼出来,不给它留腻味的机会。
其实这个理儿就跟人穿衣戴帽一样,貂皮大氅是好东西,可三伏天穿身上,那就是活受罪了,得看场合,得分分寸。
对一盘子素菜来说,能被猪油润得透透的,这菜就已经有七分功德圆满了。要是能在脂香里头再勾出一丝菜本身的清甜,那就成绝活了。
都说好厨子是一手调五味,其实更高明的,是一手调“六亲”,把荤的香和素的净调和成一家子。
而这一家亲的味道,恰好对应着灶台上两样东西:火候和油温。
说来也妙,猪油的烟点低,它怕过火,所以逼着人练出看火候的眼力。
就比如清炒莴笋片,猪油滑锅,莴笋片刺啦一声下进去,大火颠三下。
这时候猪油见了高火,释放出焦香味,但因为烟点低,你必须快速翻勺,慢了就糊。
而正是这快速的“三颠”,把莴笋片的脆锁住了,把猪油的香挂上了,起锅装盘,清白油亮。
素油你就算烧到冒烟,莴笋该出水还是出水,因为没那层脂膜护着。
菜里的汁水,被猪油封在纤维里头,上桌多久都不塌架,这都是猪油的功劳。
猪油的香钻进菜里后,大厨要做的不多,也就是控制住锅温,别让脂香变焦苦,别让包裹变负担。
别管是什么素的食材,入了猪油的门,它就沾了荤的灵气。
这个沾灵气的过程,具体手法就是:滑、煸、焖、淋。
在用猪油的功夫里,也藏着收放的智慧。
有些素菜,比如春笋、芥蓝,并不是非得要猪油,而是它们本身带着股子清高劲儿,素油炒更显本色。
所以用猪油也得顺着食材性情走,这事儿不能强求。
本身猪油就是个热情的主儿,碰上清高的,一上去就搂搂抱抱,反倒把人家吓住了。
怎么办呢?简单,用混合油调和一下。
把猪油的热烈收一收,调出个温良恭俭让的性子,既能护菜又不夺味。
素菜用猪油,除了“裹”和“润”这两字之外,还讲一个“配”。
配的头一层意思,是猪油和食材门当户对。
不同素菜,秉性各异,有的吃猪油吃得服服帖帖,有的见猪油就犯倔。
尤其是菌菇、豆制品这类,本身鲜味足,猪油一进去,是锦上添花。
而那些水汽太大的瓜类,就费点劲,得把水汽先煸干,猪油进去才有落脚的地儿。
猪油分时机下锅,是为了让脂香踩在点儿上。
头遍油出香,二遍油出润,起锅的明油出亮。
猪油层层递进地放,厨子才能用舌尖掂量出香的薄厚。
要是一股脑全扔进去,再灵的舌头,也尝不出那股子层次来。
配的第二层意思,是往根儿上寻。
我总挂在嘴边一句话,“一方水土一方人,一罐猪油一片心。”
在搭配素菜的时候,最好是寻着本地猪油配本地时蔬的老理儿。
像湘西的土猪油配山里的冬笋,东北的笨猪油配地里的油豆角,这本就是老天爷写好的谱子。
得,菜吃完了,锅底也舔干净了。
朋友们,舀一勺猪油存着,下回我们在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