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刚入行的朋友,或者在家里爱琢磨做菜的人,提起烧鹅,头一个念头往往是:“得把鹅选肥,越肥越好,油多才香嘛。”
这话呢,乍一听,好像没什么大毛病。
老实说,我刚开始做烧腊那两年,也是这么想的。
去市场挑鹅,专摸那些肚子肉厚、沉甸甸的货。
结果呢,不止一次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当时心里还不服气,觉得师傅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过呢,等我自己真正上手,烧坏了几炉鹅之后,才慢慢琢磨出那个味儿来。
这里头,根本不是肥不肥的问题,是一个关于“平衡”的硬标准。
这就要说到我们行业内,尤其是香港那边传过来的一个老派准则,叫“五丰行标准”。
其实呢,这个叫法也不是什么官方文件,就是过去五丰行供港活鹅,收鹅师傅代代相传的一套相鹅经验。
这套标准的核心,落到最后,只看一层东西:皮下脂肪的厚度和状态。
它直接决定了你这只鹅进到炉里,受热以后,皮能不能达到那种“脆化”的极致状态,而里头的肉还能不能锁住汁水,不干不柴。
我前面栽跟头,就是因为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我们追求的是皮下那一层均匀、紧致的脂肪,而不是鹅肚子里大把大把的板油。
板油是死的,受热就化成一滩油流走了,对皮没有任何支撑;皮下脂肪是活的,它在高温下会发生一系列物理变化,这才是“脆皮”的根基。
说到这儿,我也质疑过。
我这么笃定地讲皮下脂肪,是不是忽略了鹅的品种和养殖天数?
其实并不是。品种和天数,最终都反映在这层脂肪上。
你比如拿正宗的黑鬃鹅来说,养到九十天到一百天,它那层皮下脂肪,用手一掐,是那种有弹性、有厚度的,像一块扎实的嫩肉。
要是你拿只养了六十天的马岗鹅,它皮下那层东西,稀稀拉拉,摸着就是一层软塌塌的皮,没有那份筋骨。
所以,“五丰行标准”不看别的,就看这一层的“膘情”,这是个偷不了懒的硬指标。
有个我们烧腊档口传下来的手法,叫“过三关”。说是三关,其实是一套连贯的动作。
第一关,叫“揣翅膀”。
你把鹅抓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翅膀根那块。
那块儿的皮,连着鹅身,是最能反应整体皮下状态的。
上好的鹅,你捏下去,能感觉到皮和肉之间,夹着一层不算太厚,但特别紧实的“肥肉”。
这层“肥肉”得有半指到一指宽。太薄了,叫“皮包骨”,一烧就红,皮皱得像老太婆的脸。
太厚了呢,叫“发水”,进炉一爆皮,油脂虽然化了,但支撑力不够,皮是塌的,咬下去不松化。
这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犯的第二个错误。有次我以为捏到厚实的脂肪就是好,结果那鹅皮下是一层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
烧出来皮是脆了,但脆得发硬,还带着一股没排干净的油薅味。后来我才搞明白,那层脂肪,必须是“实膘”,不能是“水膘”。
“实膘”是鹅在自然生长过程中,通过大量运动长出来的,肌理紧致。“水膘”呢,多半是短期填食填出来的,结构松散,含水量大。
前者受热时,脂肪细胞是均匀破裂,释放油脂,从内向外把皮“炸”脆;
后者一受热,水分先蒸发,皮还没来得及脆化就先干了,等油出来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第二关,叫“摸龙骨”。
用手去摸鹅的胸骨,也就是我们说的“三叉骨”前端那块。这一手,是判断这层脂肪是否均匀。
如果胸骨摸上去很尖锐,没什么肉和油覆盖,那这只鹅整体就是偏瘦的骨架。
即便翅膀下有层不错的膘,它的背部和腿部也一定瘦。
这种鹅烧出来,受热不均匀,胸和背那层薄皮最容易焦,而腿内侧和胳肢窝这些地方的厚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吃的时候,一口是焦的,一口是腻的。
第三关,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略,就是“看毛孔”。
把鹅毛拔掉后,看它肚子和背部毛孔的粗细。毛孔细密紧致的,说明皮本身质地好,胶原蛋白足,这层皮有了合适的脂肪支撑,才能鼓起来变得酥松。
毛孔粗大的,说明皮糙,哪怕脂肪再好,出来的脆度也带点僵硬。
有了这层理想状态的皮下脂肪,真正进炉烧的时候,我们行内看的就是那个“化皮”的过程。
烧鹅的“脆”,不是烤干的脆,是“炸”出来的脆。
鹅皮里的胶原蛋白,在风干后形成一层膜,高温下,那层恰到好处的皮下脂肪开始融化,等于是用自己的油,隔着一层膜,把外面的皮给“炸”至蓬松酥化。
这就是为啥我们常说,烧鹅的最高境界叫“皮脆肉嫩,汁水丰盈”。
皮能脆,是因为有油脂的“炸”和胶原蛋白的“撑”;肉能嫩,是因为这层脂肪像一张网,兜住了里头的水分。
一旦这层脂肪不够格,或者太薄,热量长驱直入,里头的水分就会被烘出来,肉自然就又干又柴了。
所以,我后来带徒弟,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忘记鹅的总重量,专心去摸那层皮下的手感。
鹅选得好,烧制就成功了一半。这好比盖房子,地下那层看不见的防潮层和地基,决定了房子住得舒不舒服。
火候、皮水、缝针这些固然重要,但它们都是在处理这层脂肪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精装修”。
这话听着像老生常谈,可灶头上的事,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从失败里抠出来的道理。
今天就到这吧,各位,我们下回继续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