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林舒炖着周赫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门铃一响,小叔子周毅一家带着大包小包闯进门,从那一刻起,她精心过了五年的日子,像被人掀翻的锅,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乱。
林舒那天本来心情还不错。
公司月度汇报刚结束,她做的项目被领导点名表扬,回家路上还特意绕去生鲜店,买了根新鲜玉米和肋排。她想着周赫最近总加班,脸色都差了,晚上得给他补补。锅里汤炖上以后,厨房里满是热气,玻璃窗都蒙了一层白雾,玉米的甜味混着排骨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结果门铃响得像催命。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快递,围裙都没摘,擦了擦手就去开门。门一拉开,一股乱糟糟的声音先冲了进来,紧接着是两个孩子,一边喊一边往里扑,鞋底全是泥,踩得她刚拖过的地砖一片狼藉。
“嫂子!可算到了!”
周毅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像走亲戚似的轻松,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后头跟着田小敏,左手一个编织袋,右手牵着小的那个,楼道里还堆着两个拉杆箱和卷起来的被褥。
林舒当时就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来省城发展啊。”周毅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抬脚就往里进,“县里那边厂子黄了,我跟小敏寻思着,老在老家待着也不是事儿,干脆来这儿闯闯。哥不是在这边混得挺好吗,先来你们这儿住几天,等我找着工作就搬。”
“住几天”这三个字,落在林舒耳朵里,没来由地让她心里一沉。
可她还没说话,婆婆杜桂香已经从客厅里迎出来了。老太太早几天就来了,说是腰不舒服,来城里看看。她一看见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声“乖孙”“心肝”,伸手就把孩子往怀里搂。
“还站门口干啥,进来呀,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林舒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晚饭桌上更乱。
她炖好的那锅排骨汤,本来是打算三个人慢慢喝的,结果一上桌,两个孩子拿着勺子就往锅里舀,汤撒得到处都是。周毅嚷嚷着在外头赶车累坏了,要先喝两大碗。田小敏边吃边挑,说这排骨炖得有点老,盐也轻了些。婆婆在旁边附和,说林舒做饭是精细,就是没农村大锅炖得香。
林舒站起来拿纸巾擦桌子,擦到一半,周赫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堆人,也怔了一下,不过也就一小会儿,接着就笑了:“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这不是想给哥一个惊喜嘛。”周毅上来就勾他的肩,“以后我也在城里发展了,咱哥俩能互相照应。”
周赫“嗯”了一声,看着挺高兴。
林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其实已经有话了,只不过她没当着这么多人说。她想着等晚上人睡下了,她再和周赫慢慢聊。谁知她等到十一点多,孩子好不容易闹累了,新的麻烦又冒出来。
“哥,我们一家四口睡哪间啊?”
田小敏抱着枕头,问得顺口极了。
林舒下意识看向次卧。那是她和周赫婚后专门腾出来的客房,平时放点换季衣物,也给她爸妈偶尔来住。屋子朝南,采光好,窗帘是她亲自挑的,淡青色,洗得很干净。
周赫几乎没犹豫:“次卧给你们。”
“那妈呢?”周毅又问。
“妈住书房吧,先将就将就。”
“那我们呢?”林舒终于开了口。
周赫顿了一下,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还有她,接着说:“要不……我睡沙发,你先跟小敏挤两天?”
田小敏立马接话:“别别别,嫂子过去挤啥呀,床本来就不大。再说了孩子睡觉不老实,碰着嫂子就不好了。嫂子睡沙发吧,反正女人身子轻,占不了多少地方。”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块油腻腻的抹布,直接扔到了林舒脸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
婆婆像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已经拎着自己的包去书房了,嘴里还念叨:“一家子住一起,哪有那么讲究,凑合凑合得了。”
林舒最后真的睡了沙发。
半夜屋里闷得要命,两个孩子一个做梦哭,一个翻身踹墙,田小敏嗓门大,隔着门还在跟谁语音聊家长里短,婆婆时不时咳嗽两声。周赫倒是睡得挺沉,或者说,他压根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林舒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锅里剩下的那点排骨汤,估计明早也留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她去厨房一看,砂锅已经见了底,锅边还干着几道油印子。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啃面包,面包屑掉了一地。田小敏穿着她的拖鞋在卫生间洗头,洗发水直接用了她新拆的那瓶。周毅光着膀子刷牙,牙膏盖没拧,沫子吐得洗手池边上全是。
林舒把早餐做好,准备去上班的时候,婆婆在饭桌边来了一句:“舒舒啊,你中午记得早点回来,家里这么多人呢,午饭别弄太晚。”
林舒都听笑了:“妈,我中午不回来,我在公司吃。”
杜桂香“啧”了一声:“那怎么行,外头吃多费钱。再说了,一家老小在这儿,哪能没个做饭的人。”
“我上班。”
“上班怎么了?女人家上班也不能把家扔了啊。”
那一刻,林舒是真的很想把包摔桌上,问一句凭什么。可她看着那张饭桌,看着一桌子习以为常的脸,忽然又没了力气。她知道,她问了也白问。她们不是不知道过分,她们是打从心底觉得这就是应该的。
一开始,林舒还真以为就是几天。
她想着,亲戚有难,帮一把也无可厚非。周毅毕竟是周赫亲弟弟,总不好刚来就把话说得太难听。她甚至还在周末抽空帮他看了几份招聘信息,连附近哪里招工都查好了。
结果周毅看了一眼,说工资低。
“哥这边认识人多,随便给我介绍个活儿,不得比这个强?”
周赫在边上抽烟,听完只是说:“别急,慢慢挑。”
慢慢挑的结果,就是一周过去了,周毅每天睡到十点多,晃去楼下早餐店吃碗面,下午不是打牌就是四处转悠。田小敏更省事,短视频一刷就是一天,孩子往那儿一扔,谁喊都像没听见。婆婆疼孙子疼得没边,孩子拆东西、打架、在沙发上蹦,她只会说:“小孩嘛,活泼点才好。”
可活泼也得有个限度。
林舒最先遭殃的是化妆台。
那天她下班回家,一进卧室就看见口红断了两支,腮红被抠成了粉,粉底液瓶口敞着,白花花流了一桌面。那瓶香水是她去年生日周赫送的,虽然不是很贵,但她一直舍不得用太多,现在里面被兑了半瓶水,味道都变了。
两个孩子站在旁边,一脸嬉皮笑脸,说是在玩“化妆师游戏”。
林舒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谁让你们进我房间的?”
大的那个周子轩还挺会顶嘴,仰着脖子说:“奶奶说可以玩。”
她转头出去,客厅里一问,周毅正歪在沙发上看球,眼皮都没掀:“小孩子懂什么,嫂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计较。”
“这叫不懂?这是乱翻别人东西。”
“几样化妆品而已,坏了我给你买呗。”
林舒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下去。她不是心疼那点钱,她是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已经不像个家了,连最起码的边界都没有。她想让周赫说句话,哪怕一句“别乱动你嫂子的东西”也行。
可周赫只是皱皱眉:“行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林舒突然就不想再说了。
月底结账的时候,现实给了她更响的一巴掌。
水费电费燃气费一加,直接比以前多了快一倍。米面粮油、肉蛋果蔬,几乎每三天就得补一回。更别提孩子零食、老人药品、日常消耗。林舒把一笔一笔的支出记在本子上,算完以后自己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拿给周赫看。
“你看看,这个月多花了多少。”
周赫扫了一眼,没太当回事:“花就花了呗,家里人多,肯定比以前费。”
“这不是费一点。”林舒压着火,“房贷三千二,平时物业水电车险哪样不要钱?你知道这个月超出去多少吗?”
“你至于吗?”周赫脸一沉,“我弟现在正难呢,帮两个月怎么了?”
“帮两个月我没意见,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有打算走吗?周毅找工作了吗?田小敏干过一点家务吗?孩子闯祸有人管吗?”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嫌他们住这儿吗?”
“对,我就是嫌。”林舒第一次把话挑明,“这是我们的家,不是收容所。你要帮人,可以,但不是让我一个人贴钱贴力气给你全家当保姆。”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冷了。
婆婆本来在厨房里洗葡萄,听见动静,直接走了出来。
“林舒,你这是什么意思?嫁进我们周家,照顾公婆、帮衬小叔子,不是你该做的?说得这么难听,像谁占了你便宜似的。”
林舒盯着她:“妈,我不是免费劳动力。”
杜桂香脸色立马变了:“哟,现在会顶嘴了。房子是谁买的?姓谁的?你吃我们周家的住我们周家的,倒摆起谱来了。”
林舒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
房子首付是她和周赫一起凑的,她还拿了自己婚前攒的十万。婚后每个月房贷,也几乎都是她在补。可这些事到了婆婆嘴里,好像她只是个白住进来的外人。
她转头看周赫。
她在等他开口。
哪怕一句,也行。
可周赫避开了她的视线,只说:“你少说两句吧,别把一家人搞得这么难看。”
那一瞬间,林舒心里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凉透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变得不太爱说话。
不是赌气,也不是拿乔,她是真的累。每天上班已经够忙了,回家还要收拾一屋子烂摊子。厨房像打过仗,厕所地上永远有水,茶几上一堆果皮纸巾,沙发缝里都能掏出孩子塞进去的饼干渣。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自己的东西在一件件消失。
先是衣柜里的羊绒大衣,被田小敏穿出去拍照,回来时袖口勾了丝。再是她新买的睡衣,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对方身上,对方还笑吟吟说:“嫂子,我看你衣服多,借两件穿穿呗,一家人别这么小气。”
借。
林舒真想问问,什么叫借?借了不问主人,穿坏了不道歉,洗了往她床上一丢,就算借?
但她懒得问了。
因为她发现,她每次认真说话,在这些人眼里都成了“小题大做”。
有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地铁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回到家,门一开,她脚步直接顿住。
她卧室门大敞着。
墙上、镜子上、白色的柜门上,全是一道一道粉底液抹出来的手印。床上散着她的衣服,抽屉被拉开,里面的首饰盒翻了个底朝天。结婚照从床头掉到了地上,玻璃裂了一角。
两个孩子正蹲在地毯上拿她的眼影盘“画地图”。
林舒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了。
她冲过去,一把夺下东西:“谁让你们进来的!”
周子昂被她吼了一下,嘴一瘪就哭。哭声一出来,婆婆立刻从外头进来了,一看这架势,不问青红皂白先护孙子。
“你喊什么喊!不就几样破东西吗,孩子碰一下能怎么着?”
“这是我的房间!”
“什么你的我的?结了婚还分这么清,你是不是没把自己当周家人?”
林舒气得手都在抖,抬眼看向客厅。
周毅在打游戏,压根没往这边瞧。田小敏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像看热闹似的。周赫站在阳台打电话,听到屋里闹,也只是进来看了一眼,然后皱着眉说:“你控制点情绪,别吓着孩子。”
林舒那口气,忽然一下子泄了。
不是不生气,是生不起了。
她站在满地狼藉里,看着那几张脸,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是个功能。做饭、收拾、花钱、兜底、忍耐。只要她还在,这帮人就会默认一切都有人扛。至于她累不累、烦不烦、有没有边界,没人真正在意。
那天晚上,她把卧室门反锁了。
手机正好弹出公司消息,说员工宿舍还有空位,两人一间,费用不高,有需要可以申请。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提交了申请。
之后的日子,林舒表面上还是和平时一样。早起,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坐在桌边,不多说一句。谁让她帮忙拿个东西,她拿。谁抱怨饭菜淡了,她也不接。她安静得过分,反倒没人觉得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一点点撤离。
先是把重要证件带去了公司,说怕放家里乱。再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分批带走,塞进大帆布袋里,说公司最近要搞活动,留着换。银行卡、存折、首饰、电脑、日记本,能拿走的她都慢慢拿走了。
她做得很细,不惹眼,也不急。
像一个人从废墟里,悄悄把自己的骨头捡回来。
真正离开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周一。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林舒六点就醒了,轻手轻脚洗漱,换衣服,把最后一点东西装进行李箱。其实也没多少,一些书,一个抱枕,两套换洗衣服,还有那张她从相框里拆下来的结婚照。
客厅里,周赫还在沙发上睡。自从把次卧让出去以后,他倒也不是一直睡沙发,有时候回主卧,有时候懒得动就睡那儿。总之怎么方便怎么来。
林舒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
这个男人,她曾经是真心实意爱过的。爱到陪他从一无所有熬起,爱到婚后一个月工资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想着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不是没提醒过,不是没一次次忍下来等他回头看看她。
可他没有。
林舒什么也没说,拖着箱子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到了公司宿舍,她把东西放下,整个人往床边一坐,愣了很久。室友还没搬进来,屋里空空的,有股新刷墙的味道。她应该觉得狼狈,或者难过,或者不甘心。可奇怪的是,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终于安静了。
没有孩子喊,没有外放视频,没有人命令她回家做饭。
她在那张单人床上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去上班。
中午的时候,周赫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了。
那头先是问她去哪儿了,怎么冰箱都空了,还说家里人中午没饭吃怎么办。林舒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原来她走了之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谁做饭”。
她打断他,声音很平:“我搬出来了,以后不回去住了。”
那头足足静了两三秒。
“林舒,你别闹。”
“我没闹。”
“有什么话回来再说,离家出走算怎么回事?”
“不是离家出走。”她说,“是不过了。”
电话那头呼吸都重了。
“你至于吗?”
林舒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至于。”
然后她挂了电话,顺手把他拉黑了。
林舒搬走以后,家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她是后来零零碎碎知道的。有的是周赫找她时说漏的,有的是共同朋友听说了告诉她的。
比如冰箱没人补货,家里饿到晚上八点还没吃上饭。比如周赫第一次下厨房,把锅烧干了,锅底黑得铲都铲不下来。比如田小敏嫌饭难吃,带着孩子点外卖,转头又埋怨没钱。比如水电费账单一来,周赫看着数字直接发懵,才知道原来一家老小一起住,耗起来能有多吓人。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肯承担。
周毅还是说自己没找到合适工作,田小敏照旧刷视频,婆婆只会念叨林舒没良心,说走就走不顾家。所有人的矛头最后都指向周赫,要他解决,要他拿钱,要他想办法把林舒劝回来。
那时候周赫才开始慌。
他去公司堵过她两次。第一次林舒没见。第二次是在楼下等到她下班。
林舒从大厦里走出来时,风吹着她的裙摆,整个人看着比之前轻松很多。她瘦了点,但气色明显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她和同事说笑,走到门口看见周赫,脚步才停了一下。
周赫那会儿已经有点憔悴了,胡子冒出来一圈,衬衫皱巴巴的。他走过来,张口第一句就是:“回家吧,家里没你真不行。”
林舒听完,心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是不行,还是没人给你们做饭了?”
周赫脸上一僵。
林舒看着他,语气不高,却一点都不软:“周赫,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不是那个家离不开我,是你们习惯了把我当工具。你们谁饿了、谁缺钱了、谁日子过不下去了,都觉得我该顶上。凭什么?”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只是你现在吃苦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
她不是不难受。五年的婚姻,怎么可能说抽身就一点不疼。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很多时候眼泪没用,心软更没用。人只有真碰到自己的利益,真摔疼了,才可能醒。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周家内部终于闹翻了。
起因很小,就是学校让交餐费,三百块。周赫手头紧,说晚两天。田小敏当场不乐意,阴阳怪气地说大哥这么大本事,怎么连三百都拿不出。周赫憋了太久,一下就炸了,把这段时间积攒的窝火全撒了出来,问他们一家四口白吃白住这么久,到底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周毅也翻了脸,说自己千里迢迢来投奔哥哥,结果被嫌弃。
兄弟俩差点动手。
婆婆坐地上哭,骂这个骂那个,骂到最后又绕回林舒,说都是她闹的,搅得一家不宁。
可这回,周赫没顺着。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话荒唐得刺耳。
第二天,周毅一家搬走了。婆婆也闹着要回老家,说城里这日子憋屈。家里一下空了,反而显得格外冷清。地还是脏的,墙上的印子还在,沙发缝里的瓜子壳也没清干净,可人一走,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跟着没了。
周赫独自站在客厅里,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房子最初是什么样子,他都快记不清了。
那晚,他在卧室里拉开衣柜,看见林舒那边空着的半面柜子,忽然心里发慌。不是生气,不是烦,是一种特别钝的后怕。好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次林舒不是闹情绪,她是真的收回去了。
收回了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好脾气,连同那份曾经无条件给出去的爱。
过了两天,林舒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舒舒,我把他们都送走了。我知道我以前说什么都像放屁,你不信是正常的。我不是逼你回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以前有多难。我要换工作了,也搬出去住。要是你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重新学怎么当你丈夫。”
林舒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
她不是被打动了,只是觉得,这次这话像句人话。
没多久,她从共同朋友那儿听说,周赫真辞了原来的工作。之前那个岗位轻松是轻松,但收入不高,人情局还多。他换了一家离市区更远的公司,从基层重新做起,工资比原来少一点,可提成空间大。
还听说他在她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三十来平,破是破了点,但离她上班地方不远。
林舒那会儿听完,只淡淡“哦”了一声。
她心里不是没起波澜,只是她太知道了,嘴上认错很容易,真正改,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后来有个周末,她妈包了很多荠菜饺子,非让她带点去公司宿舍。林舒拎着袋子出门,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周赫租的那栋老楼下。
她站那儿抬头看了会儿,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可来都来了,她还是上去了。
门打开的时候,周赫一脸愣怔,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屋里比她想的整洁,地刚拖过,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角落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的日用品。窗户不大,但开着,风能进来,没什么异味。
林舒看他那副样子,忽然想笑。
“我妈饺子包多了,带点给你。”
她把袋子放桌上。
周赫像接什么宝贝似的,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先进来坐。”
林舒进去了,四下看了看。房子小得一眼到底,床、桌子、一个旧衣柜,厨房也就够一个人转身。可就这么个地方,被他收拾得竟然还有点像模像样。
她看见灶台边贴了张纸,上面写着:盐、糖、酱油、醋、洗衣液、垃圾袋。
字歪歪扭扭的。
她一下就猜到,这是他怕自己买漏了,给自己列的清单。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月多少钱?”她问。
“一千二。”
“挺贵。”
“离你公司近。”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上班方便,地铁直达。”
林舒“嗯”了一声,没拆穿。
那天她没待太久,放下饺子就走了。临出门前,周赫叫住她,说短信她看到了没。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
就这三个字,周赫站那儿,眼圈差点红了。
后来,他开始给她发消息。
不多,不烦,就是一些很琐碎的内容。今天买菜被坑了两块钱,回来才发现。今天学做红烧肉,糊锅了。今天看见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小猫,四只,眼睛还没睁开。偶尔他也会问一句,你今天加班吗,记得吃饭。
林舒大多数时候不回。
有时候心情还行,就回个“嗯”“知道了”“别总吃泡面”。
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这样一点点重新搭了起来。
真正让林舒松动的,是两个月后的一次上门。
那天她休息,在家睡到自然醒,她妈又念叨饺子包多了。她嫌烦,拎着袋子就出门。到周赫那儿的时候,他正围着围裙在厨房瞎忙,锅里炖着玉米排骨汤,味道飘出来的一瞬间,林舒脚步顿了顿。
那味道和她以前炖的不像,一闻就知道火候差点,可偏偏又带着一种很笨拙的认真。
“你做的?”她问。
“嗯。”周赫有点不好意思,“照着视频学的。”
林舒走过去看了一眼,砂锅边缘还沾着点溢出来的汤汁,玉米切得大小不齐,排骨焯水也不太到位,一看就是新手。
可她没说。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
说实话,味道一般。
可她放下勺子的时候,却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自己在那个拥挤嘈杂的家里一边做饭一边被催促,想起她炖了一锅汤,最后自己连一碗都喝不上。再看看现在,眼前这个男人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脸色,问她好不好喝。
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房租,聊楼下猫,聊她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都不是大事,却比以前那些吵来吵去的“道理”让人舒服多了。
临走的时候,周赫鼓起勇气问:“我以后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林舒看着他,没晾着他:“发吧。”
她说完转身下楼,走到一半,自己都在想,她是不是心太软。
可后来她又觉得,不是。
她只是终于等到对方开始像个人一样,和她平等地说话。
再后来,周赫越来越像样了。
他转正,工资涨了一点。会自己买菜做饭了,虽然有时候味道还是忽高忽低。屋里多了几本书,窗台多了盆绿萝,洗好的衣服知道分类晾,厨房油烟机也会定期擦。最重要的是,他没再提“你回来吧帮我”,而是认认真真把自己的日子先过起来。
林舒看在眼里,没说,但心里有数。
她不是圣人,不会别人一认错她就感动得稀里哗啦。可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她知道,人会不会改,不在于说得多动听,而在于时间久了,细节会不会变。
直到那个周六,林舒又去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备好了排骨和配料,桌上摊着手机,视频里正教怎么做糖醋排骨。周赫听见门响,回头时耳朵都红了。
“我想试试做你爱吃的那个。”
林舒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走过去看了看,嫌他切得不行,糖醋比例也不对,干脆把袖子一挽:“让开,我来。”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都有点挤。周赫站在她旁边,递碗递勺,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什么。排骨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就起来了。林舒翻锅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回到从前。
是好像从一地鸡毛里,总算捡回一点像样的生活。
菜做好以后,两个人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周赫放下筷子,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舒舒,我以前真的混账。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因为那些苦不落到我身上,我就总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你累,我看不见。你花钱,我觉得应该。你受委屈,我还觉得你事多。现在我自己过了几个月,才知道那些鸡零狗碎有多耗人。更知道以前那个家,不是我撑起来的,是你一直在撑。”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哑。
“我不敢说我现在多好,我也没脸求你一下子原谅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舒没立刻接。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周赫,我不是恨你。我是怕。”
“我知道。”
“我怕你现在是被现实打疼了,过阵子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怕你妈一句话,你弟一个电话,你又觉得‘都是一家人’,然后把我推回去。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不会。”周赫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很急,也很真,“不会再有第二次。以后咱们过咱们的,谁来都不行。你要是不信,我就一直做给你看。”
林舒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说得倒挺好听。”
“我可以写保证书。”
“少来。”
她嘴上嫌弃,眼里的冷意却实实在在淡了。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点夏末秋初的凉意。林舒看了看这个小房子,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最后问了一句:“这房子多大?”
“三十平。”
“太小了。”
周赫心里一沉,还以为她嫌弃。
结果下一秒,林舒说:“以后要真重新住一起,得换个大点的。最好阳台朝南,我想养花。房子也别再只写一个人的名字,省得哪天又有人跟我说,我住的是你们周家的。”
周赫先是一愣,接着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像灯泡。
“写咱俩的!”他几乎脱口而出,“不,写你的也行!”
林舒白他一眼:“一人一半,别犯傻。”
周赫笑得嘴都合不上,一个劲点头。
那天晚上,他送林舒回她妈家。
楼下路灯有点黄,树影晃晃悠悠的。林舒走上台阶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妈那边,逢年过节去看看可以,住是不可能再一起住了。你弟那边,帮急不帮穷,能不能立起来是他自己的事。你要是哪天脑子又发热……”
“绝不会。”周赫接得飞快。
林舒这才“嗯”了一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周赫忽然叫她:“舒舒。”
“干嘛?”
“明天……要不要去看房子?”
林舒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只摆了下手。
“你先把糖醋排骨练好再说。”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上午十点,她还是准时下楼了。
周赫站在小区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看见她就笑。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什么都理所应当的松散,是带着认真和珍惜的,小心翼翼,又掩不住高兴。
林舒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觉得有点烫。
她皱了下眉。
周赫立刻说:“太烫了?那你等会儿再喝。”
林舒看着他那副紧张样,没忍住,低头笑了。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也许还是会有琐碎,会有争执,会有一地鸡毛。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硬扛了。至少站在她身边的人,终于开始学着看见她、尊重她、把她当回事。
这就够了。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边桂花树开得正好,风一吹,香气扑了满身。林舒握着那杯豆浆,步子不紧不慢。
阳光落下来,照在她肩上,也照在周赫身上。
前面的路还长,可总算不像从前那么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