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能近距离观看中华白海豚的地方不多, 广西钦州的三娘湾是一个。这里是广为人知的国家4A级旅游景区,但招牌背后,人们有时会忽略:三娘湾首先是一个渔村。这里的渔民世代靠海为生,也和许多渔村一样,正经历着城镇化、环境变化带来的生计转型挑战。
受国家林草局“UNDP-GEF加强中国东南沿海海洋保护地管理项目”资助 *,2022年至2024年,美境进到三娘湾村,进行小型渔业生计转型的研究,并联合保护管理方、景区、社区探索渔业社区参与环境保护的可能性。
今天,我们尝试回顾和记录进村工作期间的观察和思考,为更多小型渔业社区的发展提供一份参照。
三娘湾海岸,远处是三色的白海豚雕像
01 一个村庄,两个世界
三娘湾有两个世界。
一个是风风光光的4A级风景区,它以中华白海豚和其衍生的观豚旅游项目被大众熟知,也是地方政府打造的 “生态文明发展名片”。
能打出“中华白海豚之乡”的名号,离不开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位于北部湾腹地,地处大风江与海水交界处,这片咸淡水交汇的海域不仅鱼类资源丰富,也为白海豚提供了理想的栖息环境。
自2003年市政府牵头将三娘湾村开发成景区,民宿、大排档、纪念品商铺沿着海边修好的沥青马路铺排开,节假日从区内、广东及云贵来访的游客熙熙攘攘,高峰时总访客量可达万余人。2022年我们调查到,三娘湾景区有民宿55家,大小餐饮店30家。
这时在马路上漫步,很容易以为所见就是三娘湾的全貌。而转脚走入建筑脚下的村巷,另一个世界便会向你慢慢打开。
三娘湾的马路与商铺
海鲜大排档
农历三月初九是庙会,跟上精心打扮的老姐姐们走进水泥路的巷子,你会到达一片藏在民居间的开阔空地。这里是水泥铺成的“振秀剧场”,舞台的正对面是关帝庙。白天,舞龙队、舞渔队在此拜庙送福,祈求鱼虾满仓、出海平安;夜晚,粤剧团的大戏拉开帷幕,老人们带着自家的凳子和孙孙在空地排排坐好,台上戏腔唱着“忠孝节义”,台下人们用白话细细地聊天。
振秀剧场空地的舞龙祈福
粤剧台下的老人们
没有游客,没有商铺,三娘湾的另一面在此集中显现—— 它是一个渔村,渔业捕捞是村庄的另一门主要生计,且更为传统。这里村民人口两千多,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家从事捕捞,中老年人是主力。
捕鱼传统延续自广东、福建迁移来的先民。海洋的广袤无垠提供了丰富的渔获,成为人们重要的食物来源。但食物的获取并非易事,出海捕鱼有时是危险活,渔民之间要抱团抗险,更看重本事而非血缘,于是四十七个姓氏凝聚此地,虽各自供奉不同的祖先,但都在三娘婆婆和伏波将军的庇护下合作生产,安居至今。
三娘湾庙会的“还福仪式”
02 最后一代渔民
▎从丰收到枯竭
我们曾和老船长李爷爷聊天,说起五十年代,三娘湾有5个生产队,每队拥有一对大型木帆船,有时远赴中越边境捕鱼。由于当时没有冷藏技术,捕到的鱼只能腌制储存。想象一下,半个月后,一艘满载着10万斤咸鱼的船靠岸卸货的场景,咸香与丰收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年鱼群之盛,可见一斑。这些收获将由国有水产企业收购,收入归生产队集体所有,村民则通过劳作挣工分,换取粮食和物品。
到七十年代,中越关系变化,生产队又解散了,渔民们开始以家庭为单位作业,经营“夫妻船”,在近海捕捞,这种作业方式延续至今。
三娘湾的玻璃钢小快艇渔船
2023年,我们从村委了解到,三娘湾共有 456户,其中 100多户从事捕捞,注册船只 90艘,基本都是船长不超过12米的小型渔船,调查中了解到户年均收入在 8万元左右。
这边的渔民出海频率很高,只要天气合适,每天凌晨四点便摸黑起床,开船出去布流刺网,到上午九、十点返程,分拣好渔获,便可现场卖给来村里收购的人,收入用于基本生活开支。
他们的作业模式很符合今天 “小型渔业”的阐释——出海捕捞是为了养家糊口,而非商业营利;用的是小型渔船、流刺网这类机械化程度较低的渔具,没有先进的设备和技术;收获依赖劳动力投入、日复一日地勤快干活。
但近十几年间,三娘湾的 渔获物种类、数量、体长似乎有明显的下降。一位出海40多年的渔民给我们数了数,大约有十多种鱼类如今再也没见过;还有渔民发现,一种白海豚的食源——“小黄鱼”(海 鰶、花鰶、斑鰶)体长明显比以前缩短了。
这里没有科学统计的年度对比图表,小渔船数量多、渔获零散,这样的数据难以收集,但渔民口述的变化和感知仍可作为重要的参考。“鱼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没鱼了,我们就是后一代渔民”是三娘湾渔民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没办法”的渔民
渔业资源锐减与 捕捞压力、生境退化密切相关。钦州海湾生态和渔业资源存续如今面临多重威胁:电拖、底拖非法作业屡禁不止、养殖废水排放加剧富营养化、围海造陆不断推进等等。海洋是流动的,管理上却划分行政单位,有些威胁一旦存在就是顽疾。
渔民都爱讲 “看天吃饭”——“天”指天气、海洋与自然资源,也泛指一切生产捕捞的不确定性与风险。海面台风发生,就回家织网,天色总会变好;可鱼群变少了,往往就束手无策了。有资本的大老板会购入先进捕捞设备作为应对,但传统渔民没有这个能力,他们的办法之一就是 在最简单的网具上做文章——一位渔民指着一种渔网跟我们介绍:“这种三层网是从外地传过来的,还有一个袋子,能把小虾固得更牢。以前都是一层的,捕不到什么虾。”拜庙时人人祈求“年年有鱼”,下海却个个“竭泽而渔”,所谓“要养家嘛”。
台风来前,靠岸停船的渔民
为了平衡渔民生计和海洋渔业资源保护,国家也想了不少办法,包括制定休渔期政策,倡导“减船、减捕捞量、转产”,也设计了种种补贴政策鼓励渔民参与。例如当地的 拆船转产补助,据说按功率折算,一千瓦补贴5000元,村里常用的小型渔船的马力多为20至30匹,换算下来一艘船退出可获得7至11万元的补助;还有 渔业资源养护补贴(包括伏季休渔和负责任捕捞补贴两部分),根据船长、功率、作业类型等,小型渔船每年约可申领0.9至1.5万元补贴。
但获得这两项补贴的前提是: 渔船必须“三证齐全”(检验证书、登记证书、捕捞许可证),且需纳入管理系统。不少小型渔船因历史原因手续不齐,被挡在门外。
补贴拿不到,休渔期的日子最难熬。三娘湾每年有三个半月休渔期,渔民说2016年以前还允许用流刺网,后来也被禁止,收入彻底断档,处境更加艰难。
渔船三证(由AI调整照片生成)
悖论出现了:越是需要扶持的小型渔业从业者,越难享受政策补贴,拿不到补贴,也就更难转产上岸。
渔民的无奈,其实是 小型渔业系统性困境的缩影。三娘湾的海域,同时承载捕捞、旅游、航道、养殖等多重功能,传统渔民的作业空间一点点被挤压。小型渔业缺乏组织、没有规模,就没有话语权和谈判能力,遇到“天”不遂人愿时,谁也帮不上谁,更谈不上做产业管理和升级。碰到违规捕捞或开发时,渔民几乎没有法律武器,感到取证难、成本高、风险大,通常自认声量小,觉得举报无用。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 小型渔业的从业者在渔业管理体系中长期被“无差别对待”,他们的具体困境没有被系统看到和承认,明明和大型商业渔业面临同样的海洋资源、劳动力和补贴问题,却缺少相应的渔业权利,更没有充分参与海洋资源管理的权限与能力。
个体渔民被裹挟其中,进退两难。于是在年轻人眼中,留在本地似乎没有好的活计,做渔难,海边土地分散,做农也难,只能远走他乡打工。对于中老年渔民来说,没有别的技能,也只能留在海边“捕一点是一点”。
那么,作为景区的三娘湾,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选择吗?
03 旅游道路不好走
三娘湾景区成立了约20年,旅游业已经逐渐成为与渔业并行的当地重要生计之一,从业人口占到总人口的 1/4。但这条道路仍然走得不通畅。
▎20年一个样的景区,风险在哪?
三娘湾发展旅游有特殊机遇:一是中华白海豚就在近海域活动,二是2000年左右,广西北部湾沿岸城市竞相发展特色滨海旅游,三娘湾便是钦州市政府快速打造的一张旅游名片。如今它仍是钦州最具知名度的景点,但也有去过的游客调侃“三娘湾现在还和20年前一个样”,点出了当下旅游发展模式滞后的问题。
模式滞后,直接影响到游客体验,也让靠海吃海的商户们感到不安。2024年,我们向社区和管委会提议共建生态旅游社区,座谈会上,我们问商户:三娘湾旅游好在哪里?大家回答“可以看白海豚”,但接着又提出担忧 “白海豚离岸越来越远了”。
商户的担忧背后有经济的考量。过去,充沛的海洋资源维系着粗放的经营模式:海鲜随便捞,白海豚岸上就能看,游客流量大,餐馆民宿无需差异化竞争。如今海洋资源减少,游客需求更加丰富,三娘湾仍守着“看海豚、吃海鲜、住民宿”的老三样,游客来了,看完海豚便无处可去,甚至未必愿意多吃一餐饭、多住一晚民宿。
因此,白海豚一旦远离,整条产业链也会彻底动摇。
我们和一位纪念品商店老板定制的白海豚贝雕
白海豚是知名的珍稀濒危动物,第十五届全运会甚至以它为原型打造了吉祥物“大湾鸡”,让白海豚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然而,当地的旅游经营却始终未能发挥其生态品牌效益——没有把科研内容、本地白海豚故事转化为公众的环境教育,也未能引导商户和游客走向生态友好旅游。
更紧迫的挑战是,三娘湾的白海豚如今面临着严重的人为干扰。今年4月,多家媒体报道了三娘湾海域的追豚乱象,旅游发展模式滞后的问题升级为生态底线失守。
三娘湾观豚中的追豚情况被多家媒体报道
▎旅游红利落到社区了吗?
旅游发展停滞的背后,是利益分配机制的缺失。
当年,三娘湾景区建设依靠市政府,仅用半年就完成道路、停车场等硬件的建设,成立了景区管委会。在村干部的动员下,沿海的第五生产队几乎家家都被动员经营起了民宿和大排档。此后,政府也在基础设施维护和本地媒体宣传上给予了诸多支持。
然而20年后,人们期待的“全村致富”并没有实现,参与旅游经营并受益的商户始终集中于沿海第一排街坊。我们访谈过一家同时经营民宿和大排档的商户和有实力的老板,两项经营可保证家庭年收入在20万元左右,这很难不让其他居民眼红。
社区内部经济发展不平衡,却缺乏平衡利益的机制,导致景区和社区、社区内部矛盾重重。我们听到不少过抱怨:
“钱都是靠海边的人挣了!”
“那些老板都能在沙滩上占地开大排档,我渔网怎么放不得?”
“垃圾那么多都没人管。”
“有些村民意识太差了,见不得别人挣钱!”
景区管理方、村委、商户、居民各说各话,难以合力提升和规范整体旅游服务,对抗市场变动的风险。这样的旅游业态,当然难以吸纳社区的年轻人和想转型的中老年渔民加入。
淡季的大排档
04 正在消失的内生活力
与许多渔村一样,三娘湾面临着一个更隐蔽的困境: 年轻人和原本维系社区的组织网络的消失。这种消失与渔业、旅游业的困境相互交织,正在从几个角落一点点蔓延开来。
▎信仰的代际断裂
先说文章开头提到的庙会。三娘湾庙会和其他重大节日祭拜仪式一起,由十几位老姐妹组织运作,领头人苏姨是几十年的村医,在村内颇有威望和组织力。
这类集体文化活动为原子化社区提供了讨论和组织公共事务的机会,但维系高度依赖苏姨这一代人的个人威望和付出。随着老一辈逐渐离去,传统信仰的号召力在中青年中迅速衰减,与这套文化日渐疏远。
▎集体经济的昙花一现
2004年,村民曾自发入股成立“渔家乐”,使用5艘大船带游客观豚、海钓。这是社区自我组织、共享旅游红利的一次尝试。
2010年后,景区管委会参与控股的钦州市三湾旅游有限公司承包了“渔家乐”品牌及船只统一运营。此后,三娘湾未再建立经济合作社或商户联盟,集体经济组织不再实际运转,按合同协议获得分红,旅游管理完全交由外部的景区管委会。
▎乡村小学的消失危机
三娘湾小学建于1950年代,曾是村庄的教育文化中心,到2025年一年级招生不足10人,背后是劳动力外流和家庭对城镇教育资源的期待。如果有朝一日小学撤并,孩子去镇上读书,家长随之搬迁,村庄的日常人口结构将进一步空心化。
同时,课堂几乎不再教本地海洋知识文化,海洋只作为防溺水安全教育出现。教育与社区、海洋环境的联结进一步断裂。
三娘湾小学操场
庙会维系的文化凝聚力在衰退,渔家乐代表的集体经济组织已名存实亡,村小作为最后的教育阵地也岌岌可危。三娘湾的社区内部组织能力在消退,参与社区治理与景区管理的权利也受限,传统文化与集体主义精神日渐式微——村庄正在从内部失去自我更新的活力。
在当下的三娘湾,渔业衰退、旅游困顿、社区活力流失三重困境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面对这样一个矛盾重重的小型渔业社区,作为一家社会组织,我们该如何寻找工作的切入口?
下篇文章继续讲述保护工作的探索路径。
*该项目全称为“UNDP-GEF加强中国东南沿海海洋保护地管理,保护具有全球重要意义的沿海生物多样性-在钦州北海项目示范区开展社区共管与替代生计活动,并在选定试点村选择可持续的产品,试点生态标签机制”。
图文/美境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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