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我请全家去三亚,机票酒店全包。”
群里炸了锅。
二姨发了一串玫瑰花表情。表妹发了三个惊叹号。连我妈都破天荒地回了个“谢谢大哥”。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赵德全,我姨父,开了二十年五金店,逢年过节红包从不超过五十块。去年我爸住院,他拎了箱特仑苏来,走的时候还顺走了隔壁床的报纸。
这种人要请全家人去三亚?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凌晨一点十七分。
不对。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把名下三张银行卡全部冻结。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炸了。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德全。
第一章
电话第十八个打进来的时候,我按了免提。
“郭洲!你银行卡怎么回事!”赵德全的声音把豆浆杯震得发颤。
“姨父早。”我咬了口油条。
“旅行社等着付款!你赶紧解冻!”
“为什么用我的卡?”
“你姨说让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现金。”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接话。
“郭洲?”他开始急了,“你听见没有?机票下午就涨了!”
“姨父,您请客,用我的卡付钱?”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忘带卡了吗?你先垫上,我下午就转你。”
“多少?”
“八万六。”
我放下油条。
八万六。他请五个人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报豪华团,人均预算一万七。这是赵德全干得出来的事?
“姨父,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你少来!你妈说你去年年终奖拿了十几万!”
我妈说的。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说话。
“郭洲,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么多年姨父对你怎么样?你小时候我给你买过多少回玩具——”
“姨父。”我打断他,“玩具的事先放一放。我就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对。
赵德全这个人,你越问他越能说。他要是突然不说话了,那一定是被说中了什么。
“我有什么事儿?”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就是想带一家人出去玩玩。你二姨身体不好,你妈也累了一年了,我这个做大哥的……”
“二姨上个月体检,您连两百块的CT都没让做。”
“那能一样吗!那是医院坑钱!”
“三亚就不坑钱了?”
“你到底帮不帮忙吧!”他突然急了,“你要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把钱转你!你先把卡解冻!”
“行,您先转。”
“……”
“您转过来,我马上解冻。”
“我手机银行限额!”
“那您来我家,我陪您去柜台转。”
“郭洲你是不是有病!”他彻底炸了,“我好心好意请你们出去玩,你在这儿跟我摆谱?”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二姨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说“算了算了”。
然后是赵德全压低了嗓门的一句:“你跟他说!”
电话换了人。
“洲洲啊。”二姨的声音软绵绵的,“你姨父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帮帮忙嘛。”
“二姨,他用我的卡请客,这逻辑不对。”
“他现在手头紧嘛……”
“他手头紧还请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二姨有点不高兴了,“一家人出去玩,谁出钱不是出?”
“谁出钱都行,但不能让我出了钱还说成是他请的。”
“你这孩子……”二姨叹了口气,把电话还了回去。
赵德全重新接过电话,声音突然变了,变得特别冷静。
这种冷静比刚才的暴跳如雷更让人发毛。
“郭洲,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最近手头也紧?”
“不紧。”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垫这个钱?”
“因为我没想明白,您为什么要请这个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行,你不想去就不去。”赵德全突然挂了电话。
我看了眼通话记录。
八分钟三十七秒。
全程没提一句“旅游计划”,没说去哪几个景点,没问任何人的身份证号。
这不像是要订票的人。
我打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没人说话了。我往上翻,赵德全发的那条消息下面,妈回了个“谢谢大哥”,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姨父怎么突然要请客?”
“你二姨说他在网上中了奖,什么旅游大奖,不用自己花钱。”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少说两句,别让你姨父觉得我们不识好歹。”
中了奖?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赵德全这种人,连买包盐都要货比三家,他会去网上抽奖?
“妈,您别急着订票,我先查查。”
“查什么查?你姨父好不容易大方一回……”
“妈,他什么时候大方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想想。”我说,“上次他主动请吃饭,是不是五年前您帮他担保贷款的时候?”
妈没说话,但呼吸声变了。
“那笔贷款后来谁还的?”
“……你爸还的。”妈的声音小了下去。
“对,我爸还的。您忘了他还欠咱家六万?”
“那是你姨父……一家人……”
“一家人欠钱不还,一家人请客让别人垫钱?”
“郭洲!”妈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别说了!”
我闭嘴了,但没挂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妈起身关卧室门的声音。
“你姨父最近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二姨上周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鼻子,说什么‘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
“没说清楚。我以为是两口子吵架,没细问。”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午九点十四分。
“妈,您先别掺和这事儿,我打听打听。”
“你打听什么?你别惹事!”
“我不惹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表弟赵小军的微信。
赵小军,赵德全的儿子,比我小五岁,在省城跑外卖。
我发了条消息:“小军,你爸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事?”
十分钟后,他回了个语音。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马路边上。
“哥,我不知道啊,我爸不让我回家。”
“不让你回家?”
“上个月吵了一架,凶得很,他还砸了电视机。”
“为什么吵?”
赵小军没回这条,又发了个语音:“哥,你是不是也接到电话了?他找你了?”
“他要在家族群里请客,用我的卡付钱。”
语音那头沉默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喇叭声。
“哥。”赵小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你别答应他。千万别答应他。”
“为什么?”
“我……我说不清楚,反正你别答应。”
“小军,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当你爸面问他去。”
“别别别!”赵小军急了,“我说,但是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说。”
“他上个月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投资项目,投了二十多万进去,说是三个月回本,结果公司跑路了。”
二十多万。
赵德全哪来的二十多万?
“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把店盘出去了。”
我愣了两秒。
那个五金店,他开了二十年,天天说“别看店小,比你们上班强”,说盘就盘了?
“盘了多少钱?”
“好像三十多万,具体我不知道。反正全砸进去了。”
“还剩下多少?”
“没了。全没了。”
我靠在椅子上,把这两天的信息串在一起。
店盘了,钱亏了,突然要请全家去三亚,还要用我的卡付钱。
这不叫大方,这叫转移资产。
但我没想通一件事。
“他请全家旅游,跟转移资产有什么关系?”
赵小军没回这条。
我等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个语音,声音更低了:“哥,我妈在闹离婚。”
所有线索突然串起来了。
赵德全不是要请客。他是在做破产前的最后一次挣扎,把最后一点人情债用完,好让二姨在离婚的时候没法说他“对家里不管不顾”。
甚至更狠一点——如果他欠了外面的人的钱,那“请全家旅游”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看,我连七大姑八大姨都请了,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了。
至于用我的卡付钱,那是想把我拉下水,让我也成为这个“证据链”的一部分。
到时候二姨要追这笔钱,赵德全可以说:这是郭洲自己愿意出的,我没逼他。
而如果我替他在离婚官司里扛了一笔,他就有更多现金藏起来。
我拿起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妈,姨父的旅游,您千万别去,也别让任何人提供身份证。”
妈回了个:“?”
我又补了一句:“回头跟您解释,总之别掺和。”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赵德全又发了条消息。
“大家把身份证号发我,我统一订票。”
下面没人回。
他又发了一条:“@郭洲 你妈身份证号你有吧?发我。”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姨父,我卡冻结了,解不了。”
三十秒后,他打来电话。
我没接。
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四十二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郭洲!!!”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姨父,我卡被银行风控了,说是有异常交易风险,要七个工作日才能解。”
“你骗谁呢!”
“不信您打银行客服问。”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把这事给我办了!”
“办不了。”
“你……”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话筒。
话筒里传来模糊的争吵声,二姨的声音,赵德全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赵小军发来一条消息:“我爸在家砸东西呢。”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我妈打来电话:“洲洲,你姨父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故意卡他,不让他请客。”
“嗯。”
“他说你要是不帮忙,这事没完。”
“随他。”
“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妈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现在还不确定,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您。”
“你别吓我。”
“我没吓您。您记住,别给身份证,别签任何字,别转任何钱。”
“那要是你姨父找上门呢?”
我想了想。
“那就让他来找我。”
第二章
赵德全比我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正在公司开会,前台打电话说有位姓赵的先生找我。
我看了眼会议室里的总监,小声说了句“家里有急事”,出来的时候脑子飞快转。
前台说他在会客室等着,还带了个人。
带了个人?
谁?
我走到会客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赵德全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衬衫西裤,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某种专业人士。
这个配置不对劲。
普通家庭矛盾不用带外人来。
我推门进去。
“姨父。”我点点头,转向那个年轻男人,“这位是?”
“我朋友,姓李。”赵德全的语气比昨天稳了很多,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正好路过,就一起上来了。”
姓李的站起来,递了张名片。
金辉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李铭,法务顾问。
我看了眼名片,没接。
“法务顾问?”我看着赵德全,“姨父,您带个法务来找我,什么事?”
赵德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别多想。李律师就是来帮我看看合同。”
“什么合同?”
“旅游合同。”赵德全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旅行社的合同,我怕有坑,就让李律师帮我审审。”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躲。
李律师倒是很镇定,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郭先生,您别误会,我跟赵先生确实是朋友关系,今天就是顺便帮忙看看条款,没什么别的意思。”
“那怎么找到我公司来了?”
赵德全抢着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只能来找你了。”
“我在上班。”
“上班也得接电话啊!一家人——”
“姨父。”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眼上面的地址,“金辉法律咨询,在城西商贸城三楼?”
李律师的表情僵了一瞬。
城西商贸城三楼,我去过。那层全是挂着“法律咨询”招牌的铺面,实际上干的是催收、讨债、代理离婚纠纷的生意,正经律师不会租那种地方。
我把名片放下,看着李律师:“方便看一下您的律师执业证吗?”
李律师嘴角抽了一下。
“哦,我不是执业律师,我们是法律咨询公司,主要提供法律方面的咨询服务。”
“那您不能叫李律师。”
“就是个称呼……”
“称呼不能乱叫。”我笑了笑,“就像有人把公司注销了,也不能说自己是正常经营,对吧,姨父?”
赵德全的脸色刷地白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郭洲,你胡说什么!”赵德全猛地站起来,“我好心好意——”
“姨父,您坐下。”我的语气没变,“这是我们会客室,玻璃的,外面同事都看着。”
赵德全看了眼玻璃墙,又看了眼走廊上经过的同事,慢慢坐下了。
李律师收起名片,清了清嗓子:“郭先生,其实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您名下有几张银行卡,目前都处于冻结状态。赵先生之前跟您有过资金往来的约定,这涉及到一定的合同义务——”
“什么合同?”
“口头约定也具有法律效力——”
“我跟赵德全没有任何资金往来的约定。”我看着李律师,“他让我垫钱我没答应,这叫未达成合意,不构成任何法律义务。”
李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德全急了:“你昨天明明答应过——”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电话里!”
“我说的是‘您先转,我马上解冻’,您转了吗?”
“我……”
“您转了,我就解冻。这是附条件的承诺,条件没成就,承诺不生效。”
李律师的表情更难看了。
我从毕业就在这家公司做法务,四年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律所出身,但这种基础合同法条款,我还是能说清楚的。
“姨父,您要是真缺钱,直说。一家人,能帮我会帮。”我看着赵德全,“但您不能打着请客的旗号,让我替您扛什么不该扛的事。”
赵德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扛什么事了?我就是想请大家出去玩——”
“那您盘店的事怎么解释?”
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德全的眼睛瞪得溜圆。
李律师迅速低下了头,翻开他的公文包,假装在找东西。
“谁跟你说的?”赵德全的声音变调了。
“这重要吗?”
“是不是你二姨跟你说的?”
“不是。”
“那就是赵小军!这个畜 生!”
赵德全猛地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水杯,没砸,握在手里发抖。
“姨父,杯子是公司的。”我提醒他。
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在茶几上,水溅了一桌子。
“行,郭洲,你行。”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不就是怕我还不上你那点钱吗?我告诉你,你二姨要跟我离婚,她想分我的店——那店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凭什么分她一半?”
原来这才是重点。
店盘出去了,钱亏了,但二姨不知道钱已经没了。她以为店还在,以为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所以才在闹离婚。
赵德全慌了。
如果二姨起诉离婚,法院会调查财产状况。到时候发现店被盘了,钱没了,他拿什么分?
所以他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笔钱的去向。
比如——请全家旅游花掉了。
这样账就平了。
钱没了,是花在“维系家庭关系”上,这是合理支出。而他只需要让所有亲戚都“证明”他确实请了客,法院就会倾向于认为他没有恶意转移财产。
至于真正的钱去哪了,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姨父,您那二十多万,到底是投资项目亏了,还是您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赵德全的后背僵住了。
李律师的手也停了。
“什么投资项目?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德全的眼睛在躲。
“那您跟我解释一下,上个月您从银行卡里转了二十三万到一个叫‘鼎丰投资’的公司,这笔钱现在在哪?”
赵德全面如死灰。
“你怎么知道的?”
“姨父,您用我的身份证开过证券账户,您忘了?”
赵德全的脸彻底白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他非要炒股,自己的账户被银行限制了,借了我的身份证去开户。我当时年轻不懂事,以为人家帮亲戚忙,就给了。
后来那个账户被他炒亏了,我就再没管过。
前两天我查银行记录的时候,顺手查了那个证券账户的交易明细,发现上个月有一笔二十三万的银证转账,转出方是他名下另一张卡,收款方是“鼎丰投资”。
而那个鼎丰投资,已经被市场监督管理局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
“姨父,钱转走了,店盘掉了,然后您想用我的卡假装‘请客’把这笔账糊弄过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是觉得二姨不会查账,还是觉得我不会帮她查?”
赵德全的嘴唇在发抖。
李律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郭先生,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您不用解释。”我打断他,“这是家事,我跟姨父单独聊。”
李律师看了眼赵德全,赵德全没表态。
他又看了眼我,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会客室的门打开。
“李律师,我送您出去。”
李律师犹豫了几秒,拿起公文包,灰溜溜地走了。
我关上门,拉上百叶窗,坐回赵德全对面。
“姨父,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您跟我说实话,那二十三万,到底去哪了?”
赵德全低着头,不说话。
“您不说可以,那我只能跟二姨说了。”
“你敢!”他猛地抬头。
“我为什么不敢?她要离婚,她要分财产,这是她的合法权利。”
“那是我一个人的店!”赵德全吼起来,“我开二十年了!她就在店里看看收银,凭什么分一半?”
“婚姻法第三十九条,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协议不成由法院根据财产具体情况进行判决。您那个店开在婚后的,那就是共同财产。”
“你少跟我讲法!”赵德全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郭洲,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好?”
“我要是看不得您好,我就不会在这里跟您谈,我直接把这些东西发给二姨就行了。”
赵德全愣住了。
“姨父,您坐下。”
他没坐,但也没再站起来。
“您现在的麻烦,不只是离婚。”我看着他,“鼎丰投资被市监局列异常了,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涉及非法集资或诈骗。您转进去的二十三万,能不能追回来另说,但如果您没法证明这笔钱的去向,二姨起诉离婚的时候,法院可能会认定您恶意转移财产,到时候不止要分一半,还可能少分或者不分。”
赵德全的腿开始抖。
“那我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软了,“我不能让她分走我的钱……那是我一辈子的……”
“您的钱已经不在了。”
“……”
“现在的问题是,您要对她诚实,还是继续骗下去。”
“诚实?”赵德全苦笑,“她要是知道钱没了,她会把我吃了。”
“那您觉得,等她到了法庭上才发现,比起您现在主动告诉她,哪个后果更严重?”
赵德全沉默了。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敲门,说会议要开始了。我应了一声,没动。
“姨父,我能帮您的地方,就是让您自己跟二姨说清楚这件事。”我站起来,“我不能替您说,但我能保证,如果您愿意坦白,我帮您想办法跟二姨沟通。”
“要是她不接受呢?”
“那就是您的事了。”
赵德全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在我印象里,赵德全永远是那个算计到每一分钱、从不让步的男人。他会因为五毛钱跟菜贩子吵半小时,会因为物业费多收了两块钱打投诉电话打到对方经理出来道歉。
但这个铁公鸡也有怕的时候。
怕的不是亏钱,是怕被人知道他在怕。
“郭洲。”他松开手,眼睛红了,“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您先别哭。”
“我没哭!”他揉了揉眼睛,“沙子。”
我看着会客室密封的窗户,没拆穿他。
“姨父,我帮您可以,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再骗任何人了。”
赵德全愣了一下。
“尤其别再骗二姨。”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要是再骗她,别说她饶不了您,我也饶不了您。”
赵德全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那个机票酒店的事,您别再提了。”
“可我已经跟旅行社说好了——”
“说什么了?”
“就是……我付了两千块定金,让他们先出几个人的票。”
我深吸一口气。
“谁的票?”
“你妈的。”
“……”
“还有你二姨的。”
“还有呢?”
“那个……我的。”
“我的呢?”
赵德全眼神飘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姨父,您用我的卡付了定金?”
“没有没有!我用我自己的卡!”
“那跟我没关系。”
“可你妈那位的票……”
“我妈的票多少钱?”
“一千八。”
“退了吧。”
“不能退,特价票不退不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德全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蠢还是在装蠢。一千八的特价票,让他在离婚官司里多了一层“为了家庭和谐花钱”的证据,比存一万还有用。
“行吧,那张票我妈自己去,但她不会出任何其他钱。”
“不用不用,酒店我定好了。”
“用什么定的?”
“手机APP,到店付。”
我用他的手机查了一下订单。
显示的酒店不是五星级,是三亚湾边上的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两百多。
“姨父,您之前说的五星级呢?”
“那个……是我搞错了。”他的眼神又开始躲,“这个是新开的,网上评分高。”
我看了一眼评分,四点二,一百多条评论,一半是刷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
“姨父,我最后说一遍。您想挽回二姨,就别再搞这些虚的了。您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先把那二十三万的事跟她说清楚。钱没了可以再赚,信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德全低着头,不出声。
“我送您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郭洲。”
“嗯。”
“那些东西……银行记录什么的……你先别跟你二姨说。”
“我说了,我不会替您说。但您要是一直不说,那就别怪我不给您机会了。”
赵德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三章
送走赵德全,我回到工位,脑子里还在转。
那二十三万的去向,我其实只查到了一半。
鼎丰投资的收款账户,从记录上看是真金白银转进去了,但这笔钱后来有没有被转走,转去哪了,我查不到。
证券账户只能看到银证转账的记录,看不到更细的资金流向。
除非拿到赵德全的网银记录。
但这东西他不主动给,谁也拿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
二姨打来的。
“洲洲,你姨父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刚走。”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没提二十三万的事。
“他想请客,我卡冻了,没法垫钱。”
“就这些?”
“就这些。”
二姨沉默了两秒,声音突然变了:“洲洲,你跟我说实话,你姨父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为什么这么问?”
“他最近老接电话躲着我接,晚上不回来也不说去哪了。”
“二姨,您要是担心,直接问他。”
“我问了,他不承认。”
“那您想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洲洲。”二姨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我要是跟他离婚,能分到多少钱?”
我没回答。
“那个店虽然是他开的,但我也干了二十年。”二姨像是在说服自己,“法律上应该有我一半吧?”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
“比如这个店现在的资产状况,有没有负债,还有您二位有没有其他共同财产。”
“他那个店肯定值钱,上回有人出一百万他没卖。”
上回是什么时候?
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赵德全把店盘出去的消息,二姨还不知道。
她现在心里还装着一个“值一百万”的店,但实际上店已经没了,钱也被转走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直接崩溃?
还是说,我应该让她保留这个幻想,等赵德全自己想通了主动坦白?
“二姨,您先别急着想离婚的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您先搞清楚他的真实情况再说。”
“我怎么搞清楚?他不跟我说实话。”
“那您想清楚一件事就行。”
“什么?”
“您到底是想离婚,还是想让他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二姨没说话。
但呼吸声变了。
“想让他变回来对吧。”我替她说了。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累了。他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我跟他说句话都要琢磨我是不是在套他钱。洲洲,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也许他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跟我说?”
“二姨,有些事不是不能跟您说,是他怕说了之后您接受不了。”
“他都没说我怎么知道接受不了?”
“您要是真想知道,我让他亲自跟您说。”
“他肯说?”
“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给赵德全发了条消息。
“姨父,二姨问我了,我说不知道。但您要是一直不说,她迟早会查到。”
赵德全没回。
十分钟后,他回了个语音,声音沙哑。
“我明天跟她说。”
“明天什么时候?”
“晚上。”
“行,那我明天晚上给您打电话。”
“不用,我自己说。”
“我怕您又拖。”
“我说了明天就明天!”
挂了。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这件事看起来暂时稳住了,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赵德全要是真的跟二姨坦白了,二姨会不会原谅他?
如果不原谅,离婚怎么办?
如果原谅了,那二十三万怎么办?
鼎丰投资已经被市监局列入异常,大概率是跑路了。钱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二十三万,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赵德全这种一辈子抠抠搜搜攒钱的人来说,那是将近两年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不只是他的。
是二姨的。
是他跟二姨一起苦了二十年攒下来的。
他一个人做主投进了骗子公司,现在还想着骗二姨。
这笔账,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手机又震了。
我妈打来的。
“洲洲,你姨父到底怎么了?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什么都不说。”
“没什么大事。”
“那你跟我说清楚!”
“妈,现在说不清楚,过两天您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要急死我?”
“不会,您先别急。”
“我不急?你姨父今天去你公司了,你同事都看着呢,你让妈怎么不急?”
我沉默了两秒。
“妈,他来找我是谈点家事,没吵没闹,您放心。”
“什么家事?”
“我回头跟您细说。”
“你现在就说!”
“妈。”我的语气重了一点,“您信我一次,我现在不能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行,妈不问了。”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你自己注意点,别惹一身骚。”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赵德全的事情。
把时间线理清楚:
上个月五号,赵德全转了二十三万到鼎丰投资。
上个月十号,他把五金店盘了出去,收款三十二万。
上个月十五号,他又转了十万到鼎丰投资。
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小额转账,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五万。
也就是说,他把盘店的钱全投进去了,还贴了两三万积蓄。
然后鼎丰投资跑路了。
他开始慌了。
上个月二十号,二姨跟他吵架,说要离婚。
他意识到问题更大——如果二姨离婚,会要求分割财产,到时候店已经没了,怎么解释?
所以他开始布局。
先是在家族群里发“请客”的消息,制造自己“大方”的人设。
然后找我垫钱,想把我拉进这个局里。
甚至可能连“中奖”这个说辞,都是他编出来哄二姨的。
每一步都算计得很清楚。
但每一步都在赌。
赌我不会查他的账。
赌我相信他“突然变大方”是真的。
赌我的卡里真的有八万六。
赌我妈会劝我把卡解冻。
他这辈子都在算计,但这次算错了底牌。
因为我不是他以前对付的那些人。
我不怕撕破脸。
我也不怕被他骂“不讲情面”。
他打了几十个电话,我没接一个。
他带着所谓的“律师”来找我,我没给面子。
他甚至搬出了“小时候给你买过玩具”这种话,我都没接茬。
不是我不讲情分。
是因为我太清楚了——对赵德全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帮他垫了八万六,他下次就敢让你担保三十万。
边界,必须从一开始就划清楚。
我把电脑合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震了。
赵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哥,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骂了我一顿。”
“骂什么?”
“说我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你跟他实话实说就行。”
“我不敢。”
“那你就别说话。”
“可是我妈要是知道了……”
“你妈迟早会知道。”
赵小军发了个大哭的表情。
我没再回。
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赵德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骗二姨也好,他亏了二十三万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因为二姨是我妈的亲妹妹。
因为赵小军叫我一声哥。
因为我不想看到我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更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亲戚之间,因为钱翻脸。夫妻之间,因为钱离心。父子之间,因为钱反目。
钱不是万能的,但它真的能让最亲的人变成仇人。
赵德全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但如果他继续骗下去,继续瞒下去,继续用那些下作的手段算计二姨——他一定会走到那一步。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
手机震了。
赵德全发来一条消息:“郭洲,我知道你在查我。别查了,我明天跟她说实话。”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求你帮我说话,就求你一件事,明天晚上你在场。”
“为什么?”
“我怕她打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嘴角突然扯了一下。
赵德全怕二姨打他。
赵德全,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指手画脚、永远觉得自己最有理的男人,怕他老婆打他。
我终于回了两个字。
“行吧。”
第四章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到了二姨家。
赵德全开的门,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道深沟,头发像是三天没洗。
“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二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手里攥着纸巾。
我没坐,站在茶几旁边。
“二姨。”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赵德全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离二姨很远,像是在避险。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半分钟。
“说啊。”二姨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德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是说要跟我坦白吗?”二姨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哭,“我坐这儿等了你十分钟了,你一句话都不说。”
赵德全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我……我把店盘了。”赵德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二姨的手顿了一下,纸巾被攥得更紧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盘了多少钱?”
“三十二万。”
“钱呢?”
赵德全又不说话了。
“钱呢!”二姨的声音猛地拔高。
“投……投了个项目。”
“什么项目?”
“一个投资项目,说是三个月回本……”
“然后呢?”
“然后公司跑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二姨盯着赵德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在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店没了,钱也没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德全点了点头。
二姨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
我以为她要泼赵德全,握着杯子看了两秒,又放下了。
“还有没有别的?”二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比哭闹更让人害怕。
“什么?”
“除了店的事,还有没有别的骗我的?”
赵德全的眼神又在躲。
“姨父。”我终于开口了,“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赵德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还借了十五万。”
二姨的眼睛瞪大了。
“从哪借的?”
“网贷。”
“利息多少?”
“……有的三分,有的五分。”
“一共多少?”
“加上利息……快二十万了。”
二姨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
我赶紧过去扶她坐下。
“二姨,您先别急。”
“我不急。”二姨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是硬的,“我就问一句,你现在总共欠多少钱?”
赵德全算了一下。
“店盘了的钱亏了三十五万,网贷加利息二十万,还有之前信用卡套现的五六万……总共六十万左右。”
六十万。
对于一个开五金店的家庭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但对于一个五十三岁、一辈子攒不下什么钱的男人来说,这几乎是棺材本。
“还有吗?”二姨问。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二姨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失望。
不是那种“你骗了我所以我很生气”的失望。
是那种“我跟你过了二十年,到头来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说”的失望。
“赵德全。”二姨叫了他的全名。
赵德全的背绷紧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
“我……”
“你是不是打算自己扛着,扛不住就跑?”
“不是……”
“那你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你欠到一百万的时候?等你被高利贷找上门的时候?还是等你死了让我自己翻你的遗物?”
赵德全彻底不说话了。
“还有那个旅游。”二姨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请全家去三亚,是不是想用这个让你那些亲戚帮你作证,证明你没欠钱?”
赵德全的脸色白了。
“你甚至都没告诉我你盘了店。”二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每天出门,说是去店里,实际上是去哪了?”
“我……我去找项目……”
“找项目?你是去找牌友了吧?”
赵德全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二姨擦了把眼泪,“你那些牌友,一个个都是什么好东西?上次那个老周,砸了十几万进去,现在人都不见了。你跟我说你比他们聪明?你聪明在哪?聪明到把一辈子的积蓄全赔进去?”
“我……”
“你闭嘴!”二姨的声音突然炸了,“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二十年!你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我买个菜你都要问多少钱一斤!我以为你是会过日子,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会过日子,你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赵德全低着头,一声不吭。
“结果呢?”二姨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把钱看得比命还重,最后钱也没了。”
客厅里只剩下二姨的抽泣声。
“二姨。”我递了纸巾过去,“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二姨苦笑,“六十万,他怎么解决?他一个月挣三千,不吃不喝要还二十年。”
“欠债的事可以谈,网贷那边可以协商还款计划。”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帮他还?”
“二姨,我不是说让您帮他,我是说您二位是一家人,这件事要一起面对。”
“一家人?”二姨笑了,笑得很苦,“他都把我当外人了,我还跟他一家人?”
赵德全猛地抬起头:“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生气!”
“我不生气?你瞒着我我就不生气了?”
“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二姨盯着他,“你连店盘了都不告诉我,你说你以后还能信任你什么?”
赵德全被问住了。
“姨父。”我看着他,“您跟二姨说句实话,以后还瞒不瞒了?”
“不瞒了。”
“您说的,我录下来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不是要威胁您,是一旦您以后再犯,有个凭证。”
赵德全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二姨。”我转向她,“事情已经这样了,您想怎么处理,是您的自由。但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二姨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先问一句,那六十万里,有多少是能追回来的?”
“鼎丰投资那边,我查过了,已经被市监局列入经营异常,建议尽快报案。”我说,“网贷那边,可以协商降低利息,能少还一点是一点。”
“报案能追回来吗?”
“不好说。这种非法集资的案件,追回来的概率不大,但不报案更没希望。”
二姨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个问题。”她看着赵德全,“你那个五金店的营业执照,写的是谁的名字?”
赵德全愣了一下。
“写的是我的。”
“那盘店的钱,是打到你账户里了?”
“嗯。”
“也就是说,这一百万里的三十五万,是你个人的?”
赵德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姨。”我赶紧打圆场,“五金店虽然是姨父的名字,但根据民法典的规定,婚后经营所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那笔钱应该视为共同财产。”
“我知道。”二姨点点头,“但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打算把这三十五万全部据为己有。”
赵德全急了:“我什么时候说据为己有了?”
“你没说,但你做了。”二姨的声音很平静,“你盘店不告诉我,投项目不告诉我,亏了钱也不告诉我,这不是据为己有是什么?”
“我就是怕你生气……”
“你别再说这句话了!”二姨的声音又拔高了,“你每次都说怕我生气,但你做的事哪件不是让我更生气?”
赵德全又闭嘴了。
“二姨。”我尽量让语气显得中立,“现在的问题是,这三十五万里,有二十三万投进了鼎丰投资,这笔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剩下的十二万,姨父应该已经花掉了一部分,具体花在哪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在哪。”赵德全低声说。
“在哪?”
“还信用卡,还有……买了个手机。”
“什么手机?”
“华为的,折叠那个,一万多。”
二姨猛地站起来。
“你买了个一万多的手机?!”
“我……我那个手机坏了……”
“坏了你不能买个两千的?你现在欠一屁股债,你还敢买一万多的手机?”
“我已经退了!”
“退了?”
“买完第二天就后悔了,退回去了,钱还没到账。”
二姨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坐下了。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任何话。”二姨的声音很疲惫,“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得想半天是真是假。”
赵德全的脸涨得通红。
“二姨。”我看着他,“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明天我去派出所报案,网贷的事我帮您找人协商。您二位这几天先冷静一下,别急着做离婚的决定。”
“不离。”二姨突然说。
赵德全猛地抬头。
“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赵德全的声音在发颤。
“第一,你所有的银行卡、手机支付密码,全部改成我的生日,以后每一笔支出我都要看到。”
赵德全点头。
“第二,你那个手机关机,我不管你是退了还是扔了,从今天开始你用老人机。”
“行。”
“第三,你把所有网贷的账号密码写下来,我每个月帮你还,你工资卡交给我。”
“行。”
“第四,你要再敢骗我一次,我什么都不说,直接去法院起诉。”
赵德全使劲点头。
“还有。”二姨看着我,“洲洲,你帮姨做证人。”
“证什么?”
“这些条件他都答应了,以后要是违约,你就是证人。”
我看了眼赵德全,他低着头没说话。
“行,我帮您记着。”
二姨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德全。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姨父。”我坐下,“您知道二姨为什么不离婚吗?”
赵德全摇头。
“不是因为原谅您了,是因为她不忍心。”我看着他的眼睛,“她跟您过了二十年,就算您再混蛋,她也不想看着您被高利贷逼死。”
赵德全的眼眶红了。
“但她给您的机会只有这一次。”我站起来,“您要是再骗她,别说她饶不了您,我也饶不了您。”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那个旅游的事,到此为止。”
赵德全点了点头。
“欠我妈的六万,下个月开始还,一个月还一千,不能断。”
“行。”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我站在走廊里,给妈发了条消息:“妈,事情解决了,您别担心了。”
妈秒回:“到底什么事?”
“姨父亏了些钱,现在说开了,二姨原谅他了。”
“亏了多少?”
“您别问了,反正没您的事。”
“我能不担心吗?那是你二姨!”
“我知道。但这事已经翻篇了,您别在二姨面前提了。”
妈发了个叹气表情包。
我走到楼下,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这件事算翻篇了吗?
不一定。
二姨嘴上说原谅,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赵德全说改,但六十万的窟窿在那摆着,他能不能填上,谁也不知道。
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但至少,今天没有变得更糟。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赵小军发来消息:“哥,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的,我爸真的亏了那么多?”
“嗯。”
“那我怎么办?我还要还房贷……”
“你房贷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八。”
“你一个月跑外卖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六七千,差的时候四五千。”
“那你自己顾好自己就行,你爸妈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行吗?”
“你管得了吗?”
赵小军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哥,谢谢你。”
我看了眼这条消息,没回。
上了车,发动引擎,看了眼后视镜。
二姨家的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不知道是二姨还是赵德全。
也可能两个人都在。
但那个画面,我不敢多想。
第五章
没想到事情还是没完。
第三天早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不对劲。
“洲洲,你姨父是不是上过你们公司?”
“来过,怎么了?”
“你们公司有人发朋友圈了。”
“发了什么?”
妈发来一张截图。
是公司市场部一个同事发的朋友圈,配文是:“同事的亲戚被讨债公司找上门,现在的人为了钱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下面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会客室里赵德全和李律师的侧脸照。
另一张是我站在会客室门口,表情严肃,像是在吵架。
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足够让人认出是我。
“这是谁发的?”妈问。
“我同事。”
“你能不能让他删了?”
“我看看。”
我挂了电话,翻到那个同事的朋友圈。
已经不在了。
但截图已经传出去了。
部门群里有人发了个表情包,配文:“有人被催收了?”
我没回。
行政部的小刘给我发了条私信:“洲哥,你没事吧?老板刚才问这事儿了。”
我愣了一下。
“老板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截图发到大群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公司大群。
果然,那条朋友圈截图被人转发到了大群,还配了个看热闹的表情。
群里有两百多个人,包括老板、各部门总监、所有员工。
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
我没往上翻,直接按了退群。
然后给老板发了条消息:“王总,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事情我会处理好。”
老板秒回:“你来我办公室。”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走进电梯。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谁把截图发到大群的?
赵德全来找我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前台知道,市场部那个发朋友圈的同事知道,还有……李律师?
不对,李律师是外人,他没加公司群。
那就是市场部那个同事自己发的?
还是说,有人故意在整我?
电梯到了十九楼,我走进去,敲了老板的门。
“进来。”王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王总正在看文件,抬手示意我坐下。
他没抬头,继续看了半分钟,才把文件合上。
“说说吧。”
“家里长辈遇到了点经济纠纷,来公司找我谈,被同事拍到了。”
“什么经济纠纷?”
“欠了网贷,想找我帮忙。”
“你帮了?”
“没有,我只是建议他去报案。”
王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觉得这事对公司有影响吗?”
“没有,这是私事。”
“但照片在群里传了,客户看到了会怎么想?”
我愣了一下。
“哪个客户?”
“东城的那个项目,你对接的那个李总,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公司是不是跟讨债公司有合作。”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下个月就要签合同了。
“王总,我可以跟李总解释清楚。”
“你怎么解释?说你家亲戚欠了钱,讨债的找到公司来了?”
“那不是讨债的人,那是他请的法律咨询——”
“不管是什么。”王总打断我,“客户看到的是我们公司被人找上门了,你觉得客户会怎么想?”
我没说话。
“这件事的影响,你自己评估一下。”王总站起来,“你先回去上班,项目的事我先让别人对接。”
“王总——”
“先这样。”
我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照片发到大群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市场部那个同事发朋友圈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六个小时的间隔,足够让那张截图在公司内部传遍,但偏偏是卡在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点发到大群。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刷手机,但没人会立即处理。
等到第二天上班,截图已经发酵了一整夜。
这不是随手转发,是蓄意的。
谁干的?
我想到了一个人。
李律师。
不对,他不在群里。
但那个发截图到大群的人,头像是风景照,昵称是一个句号,没有备注,看不出是谁。
我在群里搜了一下这个人的微信号,搜不到。
加了隐私设置。
我在公司通讯录里查了一圈,没有匹配的头像。
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不在公司通讯录里,或者用的是小号。
一个外人,是怎么进到公司大群的?
除非有人拉他进去。
我走到楼道里,给行政部的小刘打了电话。
“刘姐,群里那个发截图的人,您有印象吗?”
“我查一下啊……这个人是一年前加群的,备注是‘合作方’,没有具体公司。”
“谁拉他进群的?”
“我看一下邀请记录……是市场部的张蕾。”
张蕾。
就是那个发朋友圈的同事。
我挂了电话,走到市场部。
张蕾正在工位上吃早餐,看见我来了,筷子顿了一下。
“洲哥。”
“张蕾,你拉了一个外人进公司大群?”
张蕾的脸刷地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去年有个项目,需要跟外面的设计师对接,我就拉了他。”
“那个设计师叫什么?”
“姓李……叫李什么来着……”
“李铭?”
张蕾的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
## 卡点内容
我站在张蕾工位前,把手机里的名片翻出来给她看。
“这个人,李铭,金辉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法务顾问,上周跟我姨父一起来公司找我,你认识吗?”
张蕾盯着名片看了两秒,脸彻底白了。
“他……他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说是刚开了一家咨询公司,想多认识点企业客户,我就……”
“你就把他拉进了公司大群?”
“我当时不知道他会——”
“不知道他会干什么?不知道他会偷拍公司内部照片发到群里?还是不知道他会利用你的好心算计你的同事?”
张蕾的眼眶红了。
“洲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你拉他进群的?”
“不是,他问我能不能进公司群,说是方便联系业务,我就……”
“你未经公司允许,私自拉外部人员进入公司内部群,违反了员工手册第三十七条。”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我会跟人事部说,你自己去解释。”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张蕾抽泣的声音。
我没回头。
走到楼道里,我掏出手机,给李铭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李铭,我是郭洲。”
“郭先生?”他的声音有点意外,“有什么事吗?”
“你进了我们公司大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让张蕾拉你进群,偷拍了我姨父来找我的照片,昨晚十一点发到了群里。”
“我没有——”
“你那个微信号,昵称是一个句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我查了进群记录,是张蕾拉你进的。”
李铭不说话了。
“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为了报复我上次不给你面子?”
“郭先生,你误会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张蕾说是你让她拉你进群的?”
“我让她拉我进群,是为了联系业务,不是为了——”
“那照片呢?”
“那不是偷拍,那是客户在会客室正常洽谈——”
“什么客户?你跟谁洽谈?你跟我姨父谈了什么法律业务?他连咨询费都没付过,算什么客户?”
李铭彻底不说话了。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马上退出公司大群,把那个号注销了,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如果我不呢?”
“那我把你的行为整理成材料,发给你所有的潜在客户,包括你那个所谓的‘法律咨询公司’的实际业务内容。”
“你在威胁我?”
“对。”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行,我退群。”
“现在。”
电话挂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公司大群,那个句号头像已经不见了。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完。
那张截图已经被客户看到了,项目被转给别人了,老板对我的印象也打了折扣。
这一切,只是因为赵德全来公司找了我一趟。
我拿起手机,给赵德全发了条消息:“姨父,那个李律师是什么人?”
赵德全回得很快:“怎么了?”
“他进我们公司群了,偷拍了照片发出去,我项目黄了。”
“啊?他怎么能这样?”
“您怎么认识他的?”
“就是……上回在牌桌上认识的,他说能帮我看合同。”
“牌桌?”
“就老周介绍的那个……后来那个投资项目也是老周介绍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个李铭是老周的人?”
“好像是……老周说他认识很多这方面的专家。”
“姨父,您被老周骗了。”
“……什么?”
“老周、李铭、鼎丰投资,是一伙的。”我的声音很冷静,“他们是专门做这种局的人,先让你尝点甜头,然后让你投钱,最后卷款跑路。”
“不可能!老周是我二十多年的朋友——”
“二十多年的朋友,会介绍你投一个非法集资的项目?会介绍一个没有律师证的‘法务’给你?会帮你偷拍照片发到我公司群里?”
赵德全不说话了。
“姨父,您仔细想想,老周是不是主动找你的?是不是说他找到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是不是说他投了多少赚了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赵德全吞咽口水的声音。
“是。”
“他有没有给你看过他的银行卡流水?”
“没有。”
“他有没有带你去鼎丰投资的办公地看过?”
“去了,在市中心,装修得很好的——”
“装修好的办公楼,租一天才多少钱?”
赵德全彻底沉默了。
“姨父,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怎么挽回损失,是把跟老周、跟鼎丰投资有关的所有证据整理出来,去经侦支队报案。”
“可是……可是老周要是知道是我报的案……”
“他不报案,您那二十三万就彻底没了。”
“……”
“姨父,您自己决定。”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赵德全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被别人算计了。
他想用旅游骗二姨,结果被别人骗走了养老钱。
他想让我垫钱扛雷,结果害我丢了项目。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实际上在地下室。
这个人,这辈子都在跟人斗心眼,但从来没想过,真正聪明的人根本就不跟他玩这个游戏。
手机震了。
赵德全发了条消息:“郭洲,我明天去报案。”
我回了两个字:“我陪您。”
## 卡点后内容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陪赵德全去了经侦支队。
他把所有材料都带上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鼎丰投资的宣传册、老周的名片。
接待的民警看了一眼材料,问了一句:“这个老周,你认识多久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三年朋友,推荐你投这种项目,你不觉得有问题?”
赵德全低着头,没说话。
“材料先留下,我们会调查,有消息通知你。”
走出经侦支队,赵德全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铺,发了很久的呆。
“姨父,我送您回去。”
“不用。”他摆摆手,“我自己走。”
“您去哪?”
“走一走。”
我没坚持,看着他过了马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
五十三岁的男人,背影佝偻着,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证据”的塑料袋。
那些证据,是他二十三年友情的终结,也是他一辈子积蓄的灰烬。
我上了车,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方向盘。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郭洲,东城那个项目,李总说想跟你再聊聊。”
“真的?”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之前可能是误会,让我们再约个时间。”
我想了想,想不通李总为什么突然改口。
“你跟那个李总,之前是不是私交不错?”老板问。
“还行吧,吃过几次饭,聊得还行。”
“那就好。”老板的语气轻松了些,“你约个时间,带方案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李总发了条消息。
李总回了个语音:“小郭啊,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是有人在搞你吧?”
“李总,这事是我没处理好,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谁家没个破事?我跟你说,我以前也被亲戚坑过,这种事正常的。你那个项目方案我看过了,做得很扎实,我们下周签合同。”
我愣了一下。
“李总,谢谢您。”
“谢什么?我跟你老板说了,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事情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赵德全的事,还远没完。
鼎丰投资能不能立案,立案了能不能追回钱,都是未知数。
老周会不会报复,李铭会不会再搞事,也是未知数。
而二姨那边,虽然嘴上说不离婚,但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
我发动车子,回了公司。
下午,人事部叫我去谈话。
“郭洲,张蕾的事,你看怎么处理?”
“按公司规定办。”
“她的行为确实违反了员工手册,公司决定给她记大过一次,扣除当月奖金,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还有,以后外部人员来公司,必须提前登记,这个你知道的。”
“我知道。”
走出人事部,我看见张蕾从茶水间出来,眼睛红肿,看见我就绕道走了。
我没叫住她。
不是我心狠,是有些底线,不能因为“关系好”就模糊掉。
她私自拉外人进群,是第一条线。
外人偷拍发照片,是第二条线。
照片被传到客户那里,是第三条线。
每一条线,都是她亲手画上去的。
我帮不了她,也不想帮。
下班前,赵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哥,我爸今天去经侦了?”
“嗯。”
“有用吗?”
“不知道。”
“哥,你说我爸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蠢?”
我想了想,回了句:“他不是蠢,是太贪。”
赵小军发了个叹气表情。
我又补了一句:“你好好跑你的外卖,别学你爸。”
赵小军没回。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妈打来电话。
“洲洲,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你二姨跟你姨父也在。”
“他们也在?”
“你二姨说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聊什么?”
“不知道,她说有事跟你说。”
“行吧。”
挂了电话,我走出公司,天又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我开车回了妈家,进门的时候,二姨和赵德全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二姨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赵德全还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洲洲回来了。”二姨站起来,“吃饭吧。”
饭桌上,谁都没说话。
妈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赵德全筷子动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姐,你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二姨笑着夸了一句。
“好吃就多吃点。”妈给他俩夹菜。
气氛看起来很和谐,但我知道这是假象。
吃完饭,二姨把我叫到阳台上。
“洲洲,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姨父那个投资项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
“你别瞒我,我知道你查了他的账。”
“二姨,我不是想瞒您,我是觉得这种事应该他自己跟您说。”
“我知道。”二姨叹了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一直不说呢?你是不是就一直瞒着我?”
我沉默了。
“我不是怪你。”二姨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这种事,你不用替他瞒着。有什么直接跟我说,我不怕知道真相。”
“二姨,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二姨转过身看着我,“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老周。”
“查他什么?”
“查他是不是跟你姨父那个投资项目有关。”
“我已经查过了,鼎丰投资跟他有关系。”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二姨的声音压低了,“我是说,你姨父是不是被他骗了?还是说他们俩合起伙来骗我?”
我愣了一下。
“二姨,您觉得姨父跟老周一起骗您?”
“我不知道,所以才让你查。”
我看着二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行,我帮您查。”
“你别跟你姨父说。”
“我知道。”
回到客厅,赵德全在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姨父,我送您跟二姨回去。”
“不用,我们打车。”
“我送吧。”
车上,三个人都很安静。
二姨坐在后座,赵德全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到了楼下,二姨先下车,赵德全解开安全带,看了我一眼。
“郭洲。”
“嗯。”
“那个老周,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报案,说他会帮我把钱要回来。”
“您信吗?”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还想让您投钱?”
赵德全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他。
“姨父,您要是再跟他联系,我也帮不了您了。”
“我没联系他!是他找我的!”
“他找您,您就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能阻止您再往坑里跳。”
赵德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推开车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手机震了,二姨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来我家,我把老周的资料给你。”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二姨家。
她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老周的照片、车牌号、手机号,还有他老婆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二姨,您这些资料哪来的?”
“我以前在他家做过保洁。”
我愣住了。
“您在他家做过保洁?”
“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老婆开公司,我去干了两个月。”
“您认识他?”
“认识,但不熟。我当时不知道他跟你姨父认识。”
我看着手里的资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二姨,您是不是早就怀疑老周了?”
二姨没说话,但眼神肯定了。
“您怀疑多久了?”
“从你姨父开始跟老周走得很近的时候。”二姨的声音很冷静,“我以前在老周家干活的时候,就发现那个人不对。他家生意做得很大,但从来不让我进书房。有一次我进去打扫,看见桌上全是各种投资合同,还有一个账本。”
“您看了账本?”
“没敢细看,就瞄了一眼。”二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账本上,有很多人的名字,还有金额,有的后面写了‘结清’,有的写了‘逾期’。”
“您觉得那是什么账本?”
“高利贷。”
我深吸一口气。
“二姨,您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谁信?你姨父那时候已经被老周洗脑了,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那您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你姨父的钱没了。”二姨的嘴角抽了一下,“钱没了,他就知道谁对谁错了。”
我看着二姨,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她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家庭妇女。
她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在等一个时机。
“二姨,这些资料我先拿回去,我找人查查。”
“你找谁查?”
“我一个朋友,做私家侦探的。”
“靠谱吗?”
“靠谱。”
二姨点点头,没再问了。
从二姨家出来,我给朋友老钱打了个电话。
老钱以前是刑警队的,后来辞职开了个调查公司,专门帮人查婚外情、经济纠纷。
“老钱,帮我查个人。”
“谁?”
“姓周,叫周国强,外号老周,五十多岁,开一辆黑色奥迪。”
“什么案子?”
“可能是非法集资,也可能是高利贷,反正不对。”
“行,你把资料发我。”
挂了电话,我把信封里的照片拍了照,发给了老钱。
然后我给赵德全打了个电话。
“姨父,老周今天又找您了吗?”
“打了三个电话。”
“说什么?”
“说让我别报案,说下个月就能还我钱。”
“您信吗?”
“我……”
“姨父,我跟您说件事,但您别激动。”
“什么事?”
“二姨说,老周可能不只是搞投资的,他可能还放高利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而且,老周手上可能有一个账本,上面记了很多人的名字和金额。”
“你怎么知道的?”
“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您就想一件事:老周有没有让您签过什么合同?除了投资协议之外的?”
赵德全想了很久。
“签过一个……借款协议。”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让我先借一笔钱给公司周转,利息很高,我就……”
“借了多少?”
“五万。”
“协议还在吗?”
“在老周那。”
“您手上有没有复印件?”
“没有。”
我闭上眼睛。
“姨父,您被老周坑了。那五万不是投资项目,是您借给他的钱,现在他要是不还,您连个凭证都没有。”
“那怎么办?”
“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报案,把您跟老周的所有往来都交代清楚。”
“可是……”
“您要是不报案,老周以后还能用这个借款协议要挟您。”
赵德全不说话了。
“姨父,您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觉得脑子很乱。
赵德全的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本来只是投资被骗,现在牵扯出高利贷、借款协议、账本。
老周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鼎丰投资是不是他的?还是他只是帮人拉客?
那个账本上,除了赵德全,还有多少人?
这些都是问题。
但没有答案。
手机震了,老钱发来一条消息:“周国强,有过两次经济纠纷的官司,都是原告,最后都撤诉了。”
“撤诉原因?”
“庭外和解。”
庭外和解,意味着对方赔钱了,或者达成了某种协议。
也就是说,老周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跟人打经济官司。
而且每次都赢了。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还开了一个公司,叫鼎丰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投资咨询、企业管理咨询、法律咨询。”
又是鼎丰。
鼎丰投资,鼎丰商务咨询。
名字差不多,但一个是投资公司,一个是咨询公司。
“能查到鼎丰投资的法人吗?”
“一个叫刘志强的人,河南人,四十多岁。”
“跟周国强有关系吗?”
“暂时查不到直接关系。”
“继续查。”
“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鼎丰投资的注册信息。
注册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二十二楼。
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零。
认缴制,五年内缴足。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本质上是个空壳。
五千万是写在纸上的,实际上账户里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赵德全。
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姨父,您看看这个,还想等老周还您钱吗?”
赵德全没回。
晚上八点,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我明天再去经侦。”
第八章
这次报案,赵德全把老周的所有信息都交代了。
包括那张借款协议、老周的电话、车牌号、家庭住址。
民警听完,问了一句:“你之前为什么不把这些都说出来?”
赵德全低着头:“我以为他能还我钱。”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我们会调查,你回去等消息。”
走出经侦支队,赵德全站在台阶上,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五十三岁的男人,蹲在公安局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说话,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擦了把脸。
“郭洲,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是。”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就是活该。”
“姨父,知道自己活该,比不知道自己活该强。”
他没接话。
“走吧,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二姨让我接您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
车上,他突然问我:“郭洲,你说你二姨会不会原谅我?”
“不知道。”
“你不是说她不离婚吗?”
“不离婚不代表原谅您,她只是不想看着您死。”
赵德全沉默了。
“姨父,原谅这种事,不是一句话的事。”我看着前面的路,“您得用时间证明,以后不再骗她了。”
“我知道。”
“那就做吧。”
把赵德全送回家,二姨在门口等着。
看见赵德全下车,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赵德全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跟了进去。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的时候,二姨从窗户探出头来。
“洲洲。”
“嗯。”
“谢谢你。”
“二姨,您别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
“你帮上了。”二姨的声音很轻,“你让我知道,他不是故意骗我的,他只是一辈子改不了那个毛病。”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二姨站在窗口,一直看着我的车消失在巷口。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妈发来一条消息:“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不想离婚了。”
我回了个:“嗯。”
“你怎么不惊讶?”
“我猜到了。”
“为什么?”
“因为她还爱他呗。”
妈发了个叹气表情。
“妈,我睡了。”
“睡吧。”
放下手机,我关了灯。
黑暗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对方有多混蛋,只是舍不得那个曾经不混蛋的样子。
二姨就是这种人。
赵德全混蛋了二十年,她忍了二十年。
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因为她记得,当初那个骑自行车带她去看电影的小伙子,说过“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那个小伙子后来变了。
但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承诺,舍不得那二十年的日子,舍不得在四十八岁的时候重新开始。
所以继续忍。
哪怕忍到心都碎了,还是忍。
我不知道这是伟大还是愚蠢。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能替她决定的。
第九章
一周后,老钱打电话来了。
“查到了,周国强跟鼎丰投资的关系。”
“什么关系?”
“他是鼎丰投资的隐形股东,通过一家空壳公司持股。”
“有证据吗?”
“有,工商登记的隐名股东协议,我找到了复印件。”
“哪来的?”
“他前妻提供的。”
“前妻?”
“对,周国强离过婚,前妻分了一套房子,手里有一些公司的内部文件。”
我突然想起二姨说的话。
“老钱,那个账本的事,有消息吗?”
“有。账本是真的,周国强确实在放高利贷。他用鼎丰投资的名义吸收资金,然后以个人名义放贷,赚差价。”
“这不就是非法集资吗?”
“对,而且是典型的庞氏骗局。后面的人补前面的,一旦资金链断了,所有人都会血本无归。”
“那赵德全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不好说,要看经侦那边查得怎么样。”
挂了电话,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赵德全。
然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姨父,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
“那您等经侦的消息吧。”
“郭洲。”
“嗯。”
“你说的那个账本,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我没看到原件,不知道。”
“如果有呢?”
“那您就不只是投资被骗,您还参与了非法借贷。”
赵德全不说话了。
“姨父,我现在说这个,不是为了吓您,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天还黑。
比如人心。
赵德全以为老周是朋友,结果老周把他当韭菜。
老周以为自己是操盘手,结果经侦已经盯上了他。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被骗。
到最后,赢家是谁?
也许根本就没有赢家。
手机震了,二姨发来一条消息:“洲洲,你姨父刚才跟我说,他愿意把所有资产都写我的名字。”
“什么意思?”
“他说以后什么都不瞒我了,把工资卡、存折、房产证都交给我。”
“您收了吗?”
“收了。”
“那您还离婚吗?”
二姨没回这条。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句话:“不离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经侦支队破了案。
周国强被刑拘,鼎丰投资被查封,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受害者有四十多人。
赵德全的二十三万,追回来了六万。
剩下的,等法院判决后再看。
六万块,连网贷利息都不够。
但赵德全说,够了。
“至少追回来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二姨家的厨房里洗碗。
二姨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
“碗洗完了把地拖了。”
“好。”
这种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赵德全每天早起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晚上七点准时给二姨端洗脚水。
二姨不再骂他,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像是搭伙过日子的室友,而不是夫妻。
妈说,二姨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我说,也许永远过不去。
但至少,两个人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有天晚上,赵德全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郭洲,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把那个旅游的事,真的办了。”
“还用我的卡?”
“不是不是,用我自己的。”他赶紧解释,“我现在存了点钱,想带一家人出去玩几天,不去三亚了,就去隔壁市泡个温泉。”
“您跟二姨说了吗?”
“说了,她说只要你妈去她就去。”
“那我妈呢?”
“你妈说听你的。”
我想了想。
“行吧,但说好了,这次不用我的卡,也不许找别人垫钱。”
“你放心,我这次全款付清,不欠任何人。”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
赵德全变了吗?
也许变了,也许没变。
但至少,他学会了两个字:诚实。
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是因为他发现,骗人成本太高了。
高到他付不起。
这也许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这是最真实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浪子回头。
有的只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那个不那么坏的选项。
赵德全选择了诚实。
二姨选择了留下。
我选择了原谅。
每个人都做了选择。
然后继续过日子。
手机震了,赵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哥,我爸说要带我们去泡温泉,你去吗?”
我看了眼日历,下周末正好有空。
“去。”
“那我订票了?”
“订吧,用你爸的卡。”
赵小军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深秋了。
那些破事,也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