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韵把最后一只小笼包收了口,轻轻放进蒸笼屉里,指尖都被热气熏得发红。她站直身子,缓了口气,后腰一阵酸,像是有人拿拳头在那儿闷闷地捶了半天。
桌上整整三屉,一共九十九只。
不多不少。
这是婆婆周玉芳最喜欢的蟹粉鲜肉小笼包。周玉芳嘴刁,外面馆子里卖得再贵,她也总能挑出毛病来,不是皮厚了,就是汤不够鲜,要么就是姜放重了,压了蟹味。宋清韵记得一清二楚,所以这一回,她索性自己做。
面是下午醒上的,软硬正好。肉馅选了前腿肉,七分瘦三分肥,手工剁细,不能用机器,机器打出来的馅发死,蒸出来不松润。蟹粉是她跑了两家市场才配齐的,拆蟹的时候手都让壳扎出了细口子。调味更麻烦,生抽不能多,糖只能提一点鲜,黄酒要少到闻不出酒气,姜汁要滤得干净,周玉芳说过,她不喜欢吃到姜丝,觉得“糙”。
一锅皮冻也是提前熬好的,切碎拌进去,才能蒸出一口咬开就流汤的效果。
她从傍晚忙到现在,整整六个多小时。
窗外风有点大,春夜还凉,厨房里却闷得厉害。宋清韵把蒸笼一屉一屉码好,又拿保鲜罩盖住,怕串味,最后在旁边压了张小纸条。
“妈,明早给您蒸,别提前开盖哦。”
末尾她还是习惯性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明天是周玉芳六十岁整寿。
这几年婆媳处得一直不算热络,倒也不是明着吵,就是隔着点什么。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雾气,你知道那儿有东西,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宋清韵想着,老人家过大寿,总归图个顺心。她也不求别的,只盼着明天周玉芳咬开小笼包,夸一句“还行”,她心里那口气就算顺过来了。
回卧室的时候,沈明辉睡得正沉,半边被子滑到了腰间。
宋清韵轻手轻脚给他掖好,自己才躺下。她眼睛累得发涩,可心里还有点热乎乎的劲儿,一时倒睡不实。
她想,明天应该会好一点吧。
哪怕就一点。
早上六点二十,宋清韵几乎是一下子惊醒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厨房。
原本想趁周玉芳起床前先把小笼包蒸上,再煮点小米粥,切一碟她爱吃的酱黄瓜,这样一桌端上去,刚刚好。结果她刚走到餐厅,脚步就停住了。
厨房很安静。
蒸笼不见了。
灶台上空空荡荡,只有昨晚她擦得发亮的不锈钢台面,映着清晨发白的光。
宋清韵心里猛地一沉,几步走过去,拉开垃圾桶盖。
里面有揉成团的保鲜罩,还有那张纸条,沾了油,皱得不成样子。她认得出自己画的那个笑脸,眼睛那一笔都糊开了。
她僵了两秒,转身快步走到阳台,推开窗往下看。
楼下花坛边,几只流浪猫正围着什么东西打转。
白白的一团一团,裂了口,汤汁淌在地砖上,沾着灰,散得到处都是。风一吹,破掉的面皮轻轻翻了一下,像谁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是她做了一夜的小笼包。
有几个完整的滚在墙边,更多的大概已经进了垃圾站。
宋清韵抓着窗框,指节都发白了,脑子里却安静得出奇。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发火,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一下子空了,空得发闷。
身后传来拖鞋声。
周玉芳穿着一身浅紫色真丝家居服,手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走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妈,早。”宋清韵转过身,声音很轻。
“嗯,起这么早?”周玉芳喝了口水,视线扫过她脸上,“你站那儿吹风干什么,春天邪风重,回头头疼。”
宋清韵看着她:“厨房里的小笼包呢?”
周玉芳脸上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我扔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周玉芳拧紧杯盖,语气淡淡的,“包得不好,样子也塌,一看就知道发面没发对。馅料闻着也重,蟹腥气压不住,早上吃这个,败胃口。”
宋清韵半天没说话。
周玉芳又补了一句:“做吃的,最要紧的是细致。要是做不到位,就别勉强端出来。寿星一大早吃不顺口,不吉利。”
这句话说完,她就转身去了客厅,像是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电视很快被打开,晨间节目吵吵嚷嚷的。
宋清韵站在原地,耳边嗡了一阵。她忽然觉得特别冷,明明身上还穿着睡衣,掌心却凉得发麻。
片刻后,她还是转回厨房,像往常那样开始做早饭。
煎蛋,煮粥,热牛奶,烤吐司。
她动作很稳,连锅铲碰锅边的声音都没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股绷着的劲,已经快断了。
七点多,沈明辉起床,打着哈欠走出来,一闻到香味就笑:“老婆,你今天起这么早?是不是给妈准备大惊喜了?”
宋清韵把煎蛋盛盘,淡淡说:“准备了,扔了。”
沈明辉一愣:“什么扔了?”
“昨晚做的小笼包,妈扔了。”
“为什么啊?”他下意识看向客厅。
周玉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这边说话,也没回头,只扬声道:“不好吃的东西不扔留着干什么?你们现在年轻人就是讲究个形式,做得花里胡哨,实际一点用都没有。”
沈明辉皱起眉:“妈,那是清韵熬夜做的。”
“熬夜做就一定能吃?”周玉芳接得很快,“用心不代表做得对。她要真用心,就该多练练手艺,不是做个半吊子东西来糊弄我。”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宋清韵把早餐摆上桌,没再说一句。
三个人坐下吃饭,周玉芳还是照旧挑。
“蛋煎老了。”
“粥太稀了。”
“面包边焦了点。”
“清韵,不是我说你,你做事总差那么一口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甚至还带了点长辈教晚辈的理所应当。
沈明辉几次想接话,又被周玉芳堵回去。到后来,他索性也不吭声了,只给宋清韵夹了一个煎蛋,低声说:“你也吃点。”
宋清韵点点头,安安静静把自己那份吃完。
她没哭没闹,越是这样,沈明辉心里越不踏实。
吃过早饭,他要去上班,走到玄关时又折回来,小声劝她:“老婆,妈今天过生日,情绪可能也有点怪,你别往心里去。等晚上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饭,过完这天再说,好不好?”
宋清韵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好。”
这个“好”说得太轻,轻得像一片纸,没什么分量。
沈明辉出门后,家里一下静了不少,只剩电视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宋清韵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结婚那会儿,周玉芳还没搬来住,偶尔过来小住两天,见谁都客客气气的。那时她也以为,日子总能慢慢磨合。可三年过去,她记住了周玉芳所有饮食习惯,学会了她家乡的口味,连她喜欢几点喝茶、哪天去推拿都记得清楚,结果换来的,还是一句“糊弄我”。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小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旧银戒指,是她母亲留下来的。
母亲去得早,后来父亲再婚,她从小就比别人更会察言观色。谁高兴,谁不高兴,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让步,她都懂。也正因为懂,才总习惯退半步,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软一点关系就顺了。
可有些事,好像真不是你软,就能换来别人心软。
宋清韵把戒指戴到手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没带多少,几套换洗的就够。电脑、稿纸、充电器、洗漱用品,还有那个木盒。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箱子拉链拉上的那一下,她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走出卧室时,周玉芳还在看电视。
“妈,我回我爸那儿住几天。”宋清韵说。
周玉芳连头都没回:“回就回吧,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做饭,订的餐厅也别忘了联系。”
宋清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脸色有点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可神情却是少见的清醒。
她给沈明辉发了条消息。
“我回我爸家住几天。餐厅你带妈去,我不去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电话就打来了。
宋清韵看了一眼,没接。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后,沈明辉的信息才跳出来,一连几条。
“怎么了?”
“是因为早上的事吗?”
“你别冲动,我们晚上再谈。”
“老婆,接电话。”
宋清韵把手机静音,靠在车窗上看外面。
路边梧桐刚抽嫩芽,阳光透过树缝一闪一闪地落进车里。明明是很好的天气,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到了父亲家,来开门的是宋建军。
他明显愣了一下,看到她的行李箱,更是话都慢了半拍:“清韵?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回来住几天。”宋清韵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常。
“啊,回来好,回来好。”宋建军连忙让开,“你方姨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的房间还留着,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盛,叶子油亮亮的。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站在门口,一瞬间鼻子就酸了。
父亲跟过来,搓了搓手:“是不是受委屈了?”
宋清韵背对着他,把箱子推进房间里:“没有,就是有点累,回来歇歇。”
宋建军沉默了几秒,叹口气:“想住多久都行。”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宋清韵慢慢坐到床边,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就是停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楼下花坛边,破掉的小笼包,流出来的汤汁,围着打转的猫。
像她熬了一夜捧出去的那点心意,被人顺手扔进了泥里。
晚上六点多,沈明辉又把电话打来了。
“清韵,你真不过来?我和妈已经到餐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还有服务员走动的杂音。
“我不过去了。”
“你这样让妈怎么想?今天她生日。”
“那你们陪她好好过。”宋清韵语气很平,“替我说一声生日快乐。”
“清韵——”
“明辉,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她挂了电话。
外面饭菜的香味飘进来,继母方文娟在喊吃饭。她洗了把脸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家常得很,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红烧带鱼,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快坐,刚好。”方文娟神色自然,像她只是普通回家吃顿饭。
饭桌上谁都没多问,聊的都是些零碎家常,楼下新开的水果店,小区里谁家装修,最近天气反复。宋清韵吃着吃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反倒慢慢松了下来。
吃完她要洗碗,方文娟没拦,只在旁边搭了把手。
水流哗啦啦冲着瓷碗,方文娟忽然开口:“你房间我一直都有收拾,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宋清韵低声说:“谢谢方姨。”
“谢什么。”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真有事,也别老憋着。人憋久了,心会生病。”
宋清韵手上的动作慢了慢:“我知道,我就是……想先缓缓。”
方文娟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
这一晚,她睡得比想象中沉。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沈明辉发了很多,前面还是哄,后面就有点急了。周玉芳倒也发来一条,语气还是那个味儿。
“昨天的事,妈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哪有一不高兴就回娘家的,传出去让人笑话。你早点回来,家里一堆事。”
宋清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有点想笑。
连道歉都像在训人。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回。
吃过早饭,她带着电脑去了图书馆。她本来就做自由撰稿,时间相对自在,只是这两年家里牵扯她太多精力,很多想写的东西都搁下了。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有阳光,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声。
她打开文档,本来是要写一个生活专栏,可手放到键盘上,写出来的第一句却是——
“有些被嫌弃的,不是食物,是一个人捧出来的真心。”
写完这句,她怔住了。
停了会儿,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她写得很慢,也很顺。写厨房里亮到半夜的灯,写一个人怎样反反复复记住另一个人的口味,写那些没人看见的付出,写一个女人在婚姻里习惯先照顾别人,最后却把自己弄丢了。
写着写着,她像是把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倒出来了。
到中午时,稿子竟然成了一半。
她合上电脑,第一次觉得,离开那个家出来喘口气,没准真是对的。
另一边,沈明辉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宋清韵不在,家里像一下子乱了套。
冰箱里没分装好的菜,阳台上的衣服没人收,周玉芳爱喝的温水没人提前晾着,连垃圾袋放在哪个柜子里,他都得翻半天。头两天他还想着自己顶一顶,结果早饭煮糊了粥,午饭忘了给周玉芳订,晚上回来再做饭,盐放多了,排骨都咸得发苦。
周玉芳吃了两口,皱着眉放下筷子:“你这是做饭还是下药?”
沈明辉心里本来就烦,听她这么说,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不好吃您就别吃了,我重做。”
“你冲我甩什么脸子?”周玉芳声音也抬高了,“还不是因为你媳妇闹脾气,好好的家让她折腾成这样。”
“妈。”沈明辉把筷子一放,“这次真不是她折腾,是您做得太过了。”
周玉芳像被噎住,脸色一下变了:“我怎么过了?我不就扔了几个包子?至于吗?”
“那不是几个包子。”沈明辉盯着她,“那是她熬了一夜做的。”
“做得不好还不许人说?”
“您说可以,为什么非要扔?”他声音发沉,“您知道她凌晨一点多还在厨房忙吗?您知道她手上都让蟹壳扎破了吗?您哪怕尝一口再说呢?”
这话说出去,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玉芳坐在那儿,好半天才冷笑一声:“现在你也是全向着她了。”
沈明辉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特别累:“我不是向着谁,我是讲道理。妈,清韵平时对您怎么样,您心里真没数吗?”
这句问出来,周玉芳竟一时没接上。
有些事,不点破还能装看不见。一旦点破了,反倒让人没法装了。
她当然有数。
宋清韵记得她不吃葱段,只吃切碎的葱花;记得她吃鱼怕刺,每回都会提前把大刺挑掉;记得她看戏时不喜欢别人说话,会把水果提前切好端过去;甚至连她换季容易咳嗽,都知道炖雪梨时冰糖不能放多。
可人有时候就是怪,越是知道别人对自己好,越容易把这份好当成应该的。久了,倒不觉得珍贵了。
沈明辉那天没再多说,匆匆吃完饭就回了房。
周玉芳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盘咸得发苦的排骨,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那一屉小笼包。
其实她当天早上不是没看见。
不仅看见了,还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每个褶子都捏得很细,蒸笼里摆得整整齐齐,边上还压了张纸条。她就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上来了,觉得儿媳妇越周到,越显得自己像个只会挑毛病的老太太。她不舒服,就顺手把那屉包子给端下去了。
本来想着,扔了就扔了,回头说两句也就过去了。
哪知道人真走了。
而且这一走,家里好像连空气都不对了。
第三天,周玉芳试着自己拖地,拖到客厅一半就腰酸得不行。午饭煮了速冻馄饨,皮全烂了,馅也散了一锅。她坐在那儿吃了两个,忽然就没了胃口。
她头一回真切感觉到,宋清韵平时做的那些琐事,不是“顺手”,也不是“应该”,而是一样一样拿时间和心力堆出来的。
到了第四天,沈明辉晚上去宋家接人。
宋清韵没跟他回。
她坐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灯光落在脸上,人比前两天平静多了。她没冲他抱怨,也没趁机数委屈,只是很认真地和他说:“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累了。”
沈明辉一开始还想劝,听到后来,慢慢就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讲的每一句,他都反驳不了。
“明辉,我不是接受不了别人说我做得不好。谁都可以说,前提是尊重。”宋清韵看着他,眼神很稳,“她扔的不是吃的,是我的脸面,也是我的心。”
“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可你总让我忍一忍,过去就好了。那我问你,过去这三年,真的过去了吗?”
沈明辉张了张嘴,哑了。
没有。
很多事都没过去,只是被她一次次咽下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一直都低估了那些“咽下去”的重量。
他回家那晚,周玉芳坐在客厅里等。
“人呢?”她问。
“没回来。”
“她还真打算一直住娘家?”
沈明辉看着母亲,疲惫得连争辩都懒得争了:“妈,她不是不回来,她是在等您先把人当人看。”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得周玉芳半天没出声。
又过了两天,宋清韵开始恢复自己的生活。
她写稿,改稿,去菜市场买自己想吃的菜,回来给父亲和方文娟做饭。她做了辣子鸡,也做了酸汤肥牛,都是她自己爱吃、但在沈家几乎不会做的菜。宋建军辣得直冒汗,还一边吃一边说香,方文娟更是连夸了好几次。
“你这手艺,哪儿差了?”她笑着说,“有些人就是嘴上不饶人。”
宋清韵笑笑,没接这话。
她心里却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同样一份付出,落到珍惜的人手里,会变成暖意。落到不珍惜的人眼里,就可能成了挑剔的由头。
人不能总把自己往后放。
这天下午,她去看了一个小公寓。
地方不大,但朝南,窗子很亮,楼下就是一排香樟树。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有种很久没感受过的松快。她当场签了租约,打算做个临时工作室,偶尔也能过去住几晚,安安静静写稿。
晚上沈明辉再来时,她把这事告诉了他。
他一下就急了:“你租房子干什么?”
“写稿方便。”
“家里不能写吗?”
“能,”宋清韵看着他,“可我在那个家里,很难安静下来。”
这话不重,但分量不轻。
沈明辉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你是不是想跟我分开?”
“不是。”她摇头,“我是在想,怎么不把自己弄丢的前提下,继续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差点把沈明辉听得眼圈都红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失败的。
老婆不是不爱他了,是爱到最后,不得不先把自己捡回来。
那天回去后,周玉芳病了。
先是咳嗽,后面发起了低烧。沈明辉要带她去医院,她嘴硬说不用,躺躺就行。可人躺在床上,脸都烧得发红了,还盯着门口发呆。
“你看什么呢?”沈明辉给她倒水。
周玉芳接过杯子,半晌才说:“她……还不回来?”
这声音少见地没了棱角。
沈明辉心里一动,坐到床边:“妈,您真想她回来,就别总端着了。”
周玉芳抿了抿嘴,嗓子有点哑:“我又不是不想说软话……就是,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也得说。”沈明辉叹气,“您再不说,人心就真凉透了。”
周玉芳低着头,手指慢慢蹭着杯壁,过了会儿,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那天那些包子……我其实闻着挺香的。”
沈明辉愣了下。
“我扔的时候,就想着压压她那股劲儿。”周玉芳说得很慢,像是自己也难堪,“谁知道……她真走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玉芳又低声说:“你说,她还愿不愿意给我做一回?”
那晚,沈明辉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宋清韵。
宋清韵听完,没说话。
过了挺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有点说不出的酸。
“原来她知道香啊。”
沈明辉心里发堵,伸手去握她的手:“清韵,妈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宋清韵没抽开。
“明辉,我不是非要她低头认错,也不是非要她说多少好听的话。”她望着窗外夜色,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她明白,我不是个随叫随到、做不好就可以随手扔掉的人。我会难过,会累,也会走。”
“我明白。”沈明辉点头。
“你也得明白。”她转头看向他,“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能永远让我忍。你得站出来。”
沈明辉喉头一紧:“好。”
“不是嘴上说好。”宋清韵看着他,眼神认真,“是要做到。你护不住我,我们这个家就稳不住。”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听得心里发沉。
是啊,很多时候不是婆媳之间真的多大仇,而是做丈夫的总想着和稀泥,最后稀泥和来和去,把那个最肯忍的人,先耗干了。
又过了两天,周玉芳烧退了,人也清醒些了。
这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发呆。阳光照进来,桌面上连一点油星都没有,还是干干净净的,可她看着看着,偏偏觉得太空。
以前宋清韵在的时候,饭点前厨房总有动静,切菜声,开火声,锅盖碰撞声。她那时还嫌吵,嫌油烟味重。现在好了,什么声都没有了,家里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她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从柜子里翻出蒸笼看了看。
空的。
她手指在笼屉边缘摸了摸,脑子里忽然就浮起那晚宋清韵弯着腰包小笼包的样子。她其实见过一眼,半夜起来喝水时,厨房灯还亮着。宋清韵背影瘦瘦的,站在案板前,一只一只慢慢捏褶。
那会儿她心里还想,这孩子倒是会做样子。
现在想起来,那哪是做样子。
那是真用心。
周玉芳站了半天,最后回客厅拿起手机,给宋清韵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
这一声不冷不热,却把周玉芳喉咙堵住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训人顺口,夸人别扭,道歉更是头一回,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宋清韵那头安静了一下:“挺好的,您身体怎么样?”
“也就那样,老毛病。”周玉芳咳了一声,“那个……上回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慢,也很生硬,可到底说出来了。
宋清韵握着手机,指尖轻轻发紧。
周玉芳像怕她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东西做得真不好,是我那天……心里不舒服,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包子我不该扔。”
客厅里风从纱窗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好一会儿,宋清韵才开口:“妈,我做那些,不是想讨您一句夸。我就是想着,您过生日,能高兴一点。”
“我知道。”周玉芳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知道了。”
这六个字一出来,两边都沉默了。
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最伤的,不是吵得多凶,而是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另一个却直到失去,才知道那份努力有多重。
周玉芳缓了缓,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要是……有空的话,回来一趟吧。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宋清韵没立刻答应,只说:“等我把手头这篇稿子写完。”
“好。”周玉芳赶紧应,“写完再说,不急。”
挂了电话后,周玉芳愣愣坐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别扭过,可奇怪的是,话一旦说出口,心里那块硬梆梆的地方,倒像松了一点。
而另一边,宋清韵坐在新租的小公寓里,面前是刚写完的一篇稿子。
题目她还没定,可结尾那句话已经敲在了屏幕上。
“真正的和解,不是谁压过谁,也不是谁忍到头,而是终于有人愿意承认,另一个人的委屈,不该被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看着那句话,慢慢把电脑合上。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有孩子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她起身去烧水,给自己泡了杯红枣茶,热气升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她知道,事情还没彻底过去。
回不回那个家,怎么回,回去以后日子怎么过,这些都还得慢慢谈,慢慢磨。可至少现在,终于有人愿意承认,她疼过,委屈过,也不是不会走。
这就够了。
有些门,不是一脚踹开的,是人在门外站久了,里面的人终于学会来拉一把。
三天后,宋清韵回了沈家一趟。
不是拖着行李回去长住,就是很平常地回去看看。
门一开,屋里收拾得比她想象中整齐些,大概是沈明辉这几天硬着头皮弄出来的。玄关那双她常穿的拖鞋还在原处,像一直等着人回来。
周玉芳坐在沙发上,看见她,明显有点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您。”宋清韵换了鞋,声音平和。
沈明辉在旁边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眼里那点紧张总算松下去几分。
三个人都在客厅里站着,一时间谁都不知道先说什么。
还是周玉芳先开了口:“厨房里……我买了点排骨,还有虾。你以前说,新鲜虾不能放太久。”
宋清韵抬眼看她。
周玉芳避开她的视线,像是嫌自己说得太软,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做,我就是……顺手买的。”
话还是拧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清韵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慢慢散开一点。
中午饭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做的。
严格说,是宋清韵做,沈明辉打下手,周玉芳站在边上看,偶尔递个盘子,拿个葱。有几次她张嘴想挑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成一句:“火别太大,小心糊。”
这句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这话说出口,后面总得跟一句“不然你又做不好”。可今天没有。
饭桌上,菜不算多,清蒸虾,糖醋排骨,炒青菜,再加一个丝瓜蛋汤。
吃到一半,周玉芳突然放下筷子,像是鼓足了劲儿:“清韵,上回那个小笼包……你要是不嫌麻烦,改天再做一回吧。我想尝尝。”
这话一落,桌上安静得筷子声都没了。
沈明辉抬头看母亲,又看妻子,大气都不敢喘。
宋清韵握着筷子,过了两秒,才轻声说:“好。改天做。”
周玉芳耳根有点发红,低头夹了块排骨,没再说别的。
可就这一句“好”,已经像是把什么卡了很久的地方,轻轻挪开了。
饭后,沈明辉去洗碗。
客厅里只剩婆媳两个。
电视没开,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
周玉芳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次回去住,也别太急着搬回来。稿子该写就写,房子该租就租。年轻人有点自己的空间,也不是坏事。”
宋清韵转过头看她,倒有点意外。
周玉芳咳了一声:“我这人嘴不好,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以后我尽量改,但你要让我一下子变成个多会说软话的人,我也做不到。你要是听着不舒服,就直接说,别总憋着。”
这已经算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宋清韵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您以后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也直接说。不过别扔了。”
周玉芳脸上难得露出点尴尬:“不扔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却总算没了从前那股冷硬劲儿。
傍晚宋清韵离开时,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承诺。
沈明辉送她下楼,一路走得很慢。
“你今天能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他轻声说。
宋清韵看着前面的路:“我不是为了谁高兴才回来的,我是觉得,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楚。”
“那说清楚了吗?”
“说了一部分。”她顿了顿,“剩下的,慢慢来吧。”
沈明辉点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就慢慢等。”
她没挣开。
楼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暖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凉了。
宋清韵抬头看了眼天,晚霞正一点点铺开,橘红里透着金边。她忽然想起那天清晨,自己站在阳台上,看着一地狼藉时,心里那种一下子凉到底的感觉。那时候她真以为,有些东西碎了就回不来了。
可人活着就是这样,有些裂缝不会自己长好,得一点点修,得有人承认伤口确实存在,得有人肯低头,也得有人肯给机会。
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决定什么时候搬回去,也不知道搬回去以后会不会再有新的摩擦。可至少,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味退,一味忍,一味拿自己的心去填别人的情绪。
她会回家,但不是回到那个把她耗空的位置上。
她要回去的,是一个能容得下她委屈、也容得下她脾气的地方。
如果那个地方还没成形,那就继续慢慢磨。
总归这一次,她不会再把自己弄丢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落在她和沈明辉并排的影子上。
影子时而挨近,时而错开,可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