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竹林。汪敬淼 摄

陈光兴

蓝坊、南磜两镇，山水相连，都盛产毛竹。公路两旁，山溪两岸，房前屋后，到处都是竹。

刚入春，寒意尚未褪尽，山间竹海便先苏醒过来。一场春雨落下，土壤吸饱水分，松软湿润，沉睡一冬的竹鞭悄然萌动，积蓄了整个冬天的能量，催生出漫山遍野的春笋。对靠山吃山的人而言，春天从不是枝头浅淡的新绿，也不是书本里的节气更迭，而是真切可触、鲜嫩脆甜、能捧在手心、吃进嘴里的春味——老少皆宜，肉质鲜嫩多汁，清甜爽口，春季最畅销最环保的绿色食品山竹笋。老鸭炖春笋，一口汤入喉，瞬间会掀开你的味蕾。此时此刻的你，才算真正接住了这片山野的春天。

老家梨树坑盛产毛竹，丘陵、高岗，甚至“文峰插汗”的半山腰下面的石头山，都长出茂盛竹林，沟沟壑壑的地带都长满密密麻麻的毛竹，有的甚至长到了家门口。

竹子多，竹笋也就多。老家的春笋种类繁多，毛竹笋粗壮饱满，麻竹笋鲜甜脆嫩，高山苦笋清淡回甘，每一种都带着云雾与泥土的清气，未经雕琢，本真天然。春雷过后，竹林便处处涌动生机，夜深人静时凝神细听，都能听见春笋拔节生长的细微声响，那是生命的律动，是春天最动人的低语。

挖笋，是我们山里人春日独有的快乐。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山里人便扛着小锄头，挎上竹编篮或编织袋，踏着露水走进竹林。寻笋是一门手艺，有经验的山民眼尖心细，一眼便能瞅见泥土微微隆起、裂开细缝的地方，那底下必定藏着肥嫩的春笋。下锄力道要巧，斜切入土，轻轻一撬，带着湿土的春笋便完整出土。绝不伤害竹鞭，是山里人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来年竹林繁茂的期许。刚出土的春笋裹着棕褐笋壳，笋尖泛青，沉甸甸的，凑近一闻，满是泥土芬芳与清鲜竹香。

春笋最珍贵的便是一个“鲜”字，当日挖、当日食，才不负时节馈赠。挖笋归来，庭院里便摆开剥笋的阵势。大人围坐一处，层层褪去笋壳，露出嫩白如玉的笋肉。孩童蹲在一旁，好奇地触摸光滑笋肉，盼着第一口春日滋味。

山里人烹制春笋从不过度调味，最懂顺应本味，简单做法，便能激发出最纯粹的鲜。清炒春笋是最家常的美味。笋肉切薄片，热锅冷油，爆香蒜粒、青蒜，下笋片大火爆炒，放少许盐提味即可。大火锁住汁水，笋片脆嫩爽口，入口清甜，齿间脆响，仿佛将山间清风与春雨一同嚼碎，满口都是春日清爽，朴素却让人回味无穷。

山里人都有储藏腊肉习惯，记得小时候，我家新年囤起的腊肉可以吃到清明，那可是春播春种的应急食材。这时，春笋炒腊肉便成了农家餐桌的经典。冬日风干的土猪腊肉咸香醇厚，下锅煸炒出香后，与春笋同炒。腊肉的咸香渗入笋中，春笋的清甜中和油腻，两者相融，鲜而不腻，一口下肚，满满是农家烟火气息。

春笋煲汤，温润又暖心。新鲜春笋切块，与猪骨、土鸡、老鸭慢火煨炖，汤色清亮，香气醇厚。春笋吸足肉香，汤头鲜醇回甘。春雨微凉的日子里，喝上一碗，暖意从舌尖蔓延全身，驱散湿寒，温润肠胃，是寻常日子里最贴心的慰藉。

老家还有一种笋叫高山苦笋，它的生长不挑地，几乎和毛竹同期生长。焯水去涩后，或凉拌或清焖或配咸菜同煲，入口微苦，细品清甜，解腻通透。当地人说，吃苦笋便是品春，一如山里日子，平淡中有回甘，质朴里藏幸福。

春笋盛产时，也是山里人情意最浓时。邻里互相赠送新笋给城里的亲戚朋友，你递我一篮，我还你一筐，温情在一送一接间流淌。一家人围坐餐桌，尝着各式笋肴，老人闲话往年挖笋旧事，孩童嬉笑打闹，春日时光，便在这烟火温情中缓缓流淌。

食过春笋，方知春味。这舌尖上的春天，是粤东群山的诗意，是烟火人间的幸福。咬一口鲜嫩春味，喝一口应季笋汤，不负春光，不负山野，不负这烟火人间最温柔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