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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生前,总爱提起我幼时为她做的那回糯米糍粑。即便到了病重卧床、言语含糊的时日,她也仍会断断续续地念叨:“不知怎的,那糯米糍粑怎么就那样好吃呢!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甜的东西了。”
每每这时,母亲总会在一旁轻声插话:“你那时候啊,真是不会说话。孩子一片好心送去,你反倒把人骂了一顿。”话音落下,奶奶便不再作声,只是静静坐着,眉眼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温柔与怅然。
奶奶是地道的农村妇人,一生勤劳能干,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帖周全。她性子坚韧,能吃苦、肯受累,为了多挣几分工、多做些家事,常常顾不上按时吃饭。那时父母远赴玉环坎门打鱼谋生,我与小妹便跟着爷爷奶奶度日。我们上学读书,奶奶再忙再累,也从不会耽误我们的一日三餐,可她自己,却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农忙时节,整日泡在田地里,忙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浓还未沾一口热饭,更是寻常不过。
记得有一日,我和妹妹提早放学归家。隔壁大舅妈见了我们,随口说道:“你们奶奶还在南垄的稻田里除草呢,都这个时辰了,她还没顾上吃饭。”我听了,心猛地一紧,只想着要给奶奶送些吃的。忽然想起,奶奶常为我们烙香甜软糯的糯米糍粑,做法简单,家里恰好也备着糯米粉与红糖。
我与妹妹一拍即合。她蹲在灶前烧火,我在一旁和面调粉,将糯米粉揉至软硬适中,再搓成圆圆的小团子,捏出浅浅的窝,特意多添了些红糖裹在里面。那是我第一次动手做糍粑,手艺生疏,有的露了红糖馅,有的烙得微微焦煳。我和妹妹把模样不周正的自己分食了,精心挑出五块最齐整的,盛在碗里盖上碟子,小心翼翼装进渔网线织成的尼龙袋。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欢欢喜喜地小跑在乡间的小路上。
初夏的午后,风拂过稻田,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格外清爽。我一路幻想着奶奶见到糍粑时的欣喜模样,心里满是甜甜的期待。
不多时,我们便寻到了那片稻田。站在田埂上望去,满眼青绿,分不清哪个是奶奶。我们只得对着稻田高声呼喊:“奶奶!奶奶!”
一个戴着旧草帽的身影缓缓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碎妞!碎妞!奶奶在这儿!这么热的天,你们怎么跑来了?”
我高高举起手中的糍粑,雀跃地喊道:“奶奶,我们给你送吃的来了!”
可迎来的,却是奶奶骤然严厉的斥责:“谁让你们跑来的!我自己待会儿就回去吃,你们干嘛假能干!”
望着稻田里满身泥水、神色严肃的奶奶,我和妹妹顿时愣住了,慌忙把糍粑放在田埂上,转身便往回跑。那一路的跌撞与委屈,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
后来奶奶年岁渐长,时常坐在门前,一遍遍念叨那五块糯米糍粑,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滋味。每当这时,母亲依旧会提起当年的事,而奶奶,总是沉默不语。
直到奶奶离世,我也渐渐长大,慢慢活成了她的模样。
如今再想起奶奶反复念叨的那五块糯米糕,我仿佛又尝到了那个初夏的味道——甜糯、温热,从舌尖直抵心底,在岁月里缓缓沉淀。
久久不散。
(作者注:本文作者浙江温州苍南人。因父亲是招女婿,当地习俗称外婆为奶奶,文中的“奶奶”实为我的外婆。谨以此文纪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