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酒香依旧在

◎ 苏宁檬

今朝醉

在没有去参观刘伶醉酿造技艺以前，酒对我的现世意义较重。酒是此时此刻，是“朝有云，晚有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且歌且行且珍惜”。而当我走进刘伶醉酿造工业园区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是穿越古今，从1126年的魏晋传到此时的历史文化的沉淀感。

徐水酿酒由来已久。五千多年前，黄帝战蚩尤于涿鹿，合符示信于釜山，用当地美酒大宴各部落首领。釜山便是今日的徐水釜山，酒文化在徐水盛行日久岁深。在酿酒文化丰厚的徐水，刘伶醉酒酿造技艺是特别的存在。抛开徐水，放眼全国，刘伶醉的酿造技艺仍是特别的存在。

在宛若水墨画一般的雕栏青砖之中，走入刘伶醉的千年古烧锅遗址。酿造车间大门两侧贴着对联：“缸倾玉液泻千里载来商客慕七贤，壶开浓香冲九霄引得神仙会醉侯”，便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刘伶醉文化的真实写照。

忆酒香

我不算善饮者，在目前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第一次拿起酒杯算起，竟也与酒打了十几年交道。

我第一次喝酒是在高中毕业的谢师宴上。作为在小县城中靠读书厮杀出一条出路的人，我对世界的了解都来自书本。那时候我觉得高考结束，踏入大学，从此，自己的人生便充满无限可能。虽然不知未来具体如何，却在与同学的碰杯畅想中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正拉开了大幕。之后，我所有能被记住的时刻似乎也都与酒有关：朋友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宿醉；舍友们一起唱歌，我们不醉不归；还有很多次跟朋友们秉烛夜谈，都觉得光聊天不够过瘾，也要喝上一点酒。那时候，自己以为的迷茫，在后来生活的真面目对比之下，仍旧是无忧无虑。

我印象中第一次醉酒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当时电影《致青春》正火，班委定做了“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的牌子组织大家聚餐。同学们到场便签字、开心地留念，各自准备了节目，大家高兴地坐在一起吃饭，聊起四年的时光，离愁别绪渐渐被酒精牵引。班长带头唱了逃跑计划的《夜空中最亮的星》，那句“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唱出来的时候，女同学们再也绷不住，互相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问着彼此毕业以后的去处，一些同学讲着这一年来考公考研双失利的苦楚，一些同学虽签了工作却也仍旧迷茫……最后化成那一句“会好的，我们都会有自己想要的未来”的碰杯安慰。走出这场宴席，同行的人各奔东西，散做满天星。

少年不识愁滋味，年轻时候的酒自以为喝的是青春的惆怅，其实翻越人生的崇山峻岭回头看时，发现喝的是年少时候无比珍贵的做梦时光。那时候，看天，看地，看风景，看生活，都蒙了一层理想主义的光。

毕业后，我便全职写作，社交很少，为了保持更好的写作状态，不再喝酒。有一夜，孩子睡了，处理完一天工作，卸下了母亲、妻子、女儿的身份之后，我忽然萌生了小酌一杯的想法。现在的日子是尘世间的好日子，自己责任心重，日日不敢懈怠。那一杯特意加了雪碧的酒，我喝的无悲无喜，却把紧绷的神经卸下了，月光明亮地照在窗台，我慢慢地看着月亮喝出了自我，不是母亲，不是女儿，不是妻子，甚至也不是有日更任务的网络作家，只是我。

社交多起来的时候，酒局难免也会变多。参加多了之后，我渐渐发现酒是开启成年人乌托邦的钥匙。有时候一场人数众多的饭局上，不同职业、毫无关联、生活背景迥异的人聚在一起，虽然大家都有意结交，可是，生怕交浅言深，又怕举动不合规矩，在束手束脚的套子中装太久，都不知该如何像小时候那样，只需要一个眼神对视，就立刻结为兄弟。于是，酒就成了打开社交的钥匙。

全国各地喝酒有不同的规矩，河北人喝酒要先共同举三杯，再各自打圈，一圈没打下来，大家便已然开始推心置腹了。这是酒的魅力。

刘伶醉

早在金代，随着蒸馏技术在北方的盛行，刘伶醉古烧锅也开始对酿酒工艺进行改进，酒质从最初的优质发酵酒向蒸馏酒快速转变，首开中国北方蒸馏白酒技艺的先河。因所烧酒质甘冽，一度成为金代海陵王完颜亮时期，最受女真贵族欢迎的饮品。到清代至民国年间，刘伶醉烧锅酒已畅销北方多个地区，在当时北京、天津、邢台、大名等地更是大卖。

看见酿造车间大门上那幅对联“保定北去酒香四溢醉倒千万客，徐水南下琼浆一尊香飘百里城”的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酒肆中酒香四溢，顾客闻香而动，排起长龙买酒，再提着深棕色的酒坛踏入自家的四方小院品酒的情景。晶莹剔透的酒水自坛入碗，再与亲朋共举，谈天说地，论起当时时局如何，说起生活中寻常的快乐或者烦恼。喝尽兴时，举杯邀明月，大胆说着醉话，与朋友勾肩搭背，硬是要邀请月亮从天上下来喝一杯，虽胡闹，却也有人陪着胡闹，便是友情的具象化。

现在的刘伶醉古烧锅遗址有三个车间，刘伶醉泥地老窖使用年代最为久远，分布集中。自建窖酿酒之始，即保持原貌、原址、工艺未变特征，使用、修葺的痕迹十分明显，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唯一仍在使用的地穴式发酵泥窖，同时因近千年连续传承、使用，已成为刘伶醉酿造优质浓香型白酒的主要设施。“千年老窖万年糟”刘伶醉古窖弥足珍贵。酿造二车间始建于民国初年，已有一百余年历史。地面建筑最初是木架席棚结构。建国后，当地政府对地表建筑进行翻新改造，一直沿用至今。刘伶醉现在的酿造三车间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车间内有连续使用60余年的发酵池二百余个，及传统蒸馏甑盘3套，均为我国传统白酒蒸馏器具。

第一车间分层的地穴式发酵泥窖叙说着曾经古朴的酿造手艺。走入第二、三车间，看见甑锅中蒸汽渐起，酒醅均匀散入甑桶，便已经能够闻到阵阵酒香，除了慨叹酿造工艺的复杂，同时又佩服一代又一代酿造人的精益求精。由于甑在酿酒业中的广泛应用，才使我国酿酒业有了一次根本性变革，进而实现了由古老的酿造酒向蒸馏酒的跨越。

近千年来，刘伶醉酒一代代酿酒人，都需经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苦练，不但把每道工序要做到精准到位，火候把握准确无误，还靠着多年的历练和积累下的丰富经验，使粮、醅、浆水等配比更加精准，从而形成了一套刘伶醉酒那看似普通，却又独树一帜的酿酒技艺，并不断发扬光大。经专家考证，刘伶醉酒传统老五甑工艺，自金代以后，其核心技艺也一直在润泉涌烧锅上代代传承，一枝独秀。到目前已传承44代。

酿酒的过程是充满着神秘感的。粮醅一旦入窖，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人为所能控制的，一切都交给活跃泥窖间的微生物来完成。这时候，在窖池内，适宜的温度、湿度等外在条件，会让存在其间的几百、几千种有益微生物充分苏醒，积极活跃，不断繁殖，不停地工作，并在它们的充分活跃中，最终将高粱等原粮中的淀粉变成糖，再转变成酒精及各类香味物质，便成了现在的刘伶醉美酒。

在整个参观过程中，我清楚地看了酿造过程。也许是因为知道这里本就运行千年的原因，当我走出三个车间再回头望的时候，四方纵深的车间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感。在千年中，朝代变更，生活变幻莫测，不仅有过繁华，也有过落寞，不仅有过和平，也有过战火纷仍。三个车间的机器不会说话，技术不会说话，不能告诉人们它们在千年中发生了什么。可是，闻着酒香，听到酿酒过程中机器的轰鸣，又觉得，它们似乎已经在耳边和人们说清楚了酿酒的态度：不言不语，且走且看。正如酿酒过程中粮醅入窖后一般，剩下的交给机缘。

4个明洪武年间的木制储酒箱，86个清代木制储酒海、43个荆编酒海……踏入刘伶醉地下酒长廊的时候，酒香透过厚重的木质储酒箱正在四处飘散，昏黄的灯光给地下酒长廊布上一层金属感的色泽，酒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两侧。置身其中，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盯着那些木质的酒桶，就会产生一种喜悦感，都传刘伶爱喝酒是因为他生活中不得志，可是，置身酒海长廊会让人觉得轻松，看见这些酿造好的酒整齐排列便会升起一种喜欢感。于是我不由猜想当年的刘伶也不一定为了大醉方休逃避世事，可能也觉得这么香甜的酒，不多喝几口，也许就有些暴殄天物了。

酒德颂

在没有来刘伶醉烧锅遗址以前，我曾经听说过刘伶醉酒的故事：公元268年，西晋“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离开安徽故乡，前往河北中山郡遂城（今徐水）拜访在此戍边的好友张华。张华深知刘伶嗜酒如命，经常以酒代粮，于是拿出当地的陈年美酒——千日酒款待刘伶，刘伶痛饮之后，乘着醉意即兴写下了千古名篇《酒德颂》，随即昏然醉倒，传说三年之后方才苏醒。

“大醉三年”如此充满夸张色彩的说辞，再结合《酒德颂》这篇文章本身对以酒为重的大先生的描绘，只觉得传奇色彩大于事实。

可是，当我从刘伶醉园区出来，再看刘伶醉影壁前书法家陶佛锡题写的李白的那首《月下独酌》，忽然又理解了刘伶所做的《酒德颂》。李白认为天地皆爱酒，了解酒中趣味便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而刘伶的《酒德赋》中大先生把天地开辟以来的漫长时间看做是一朝，把一万年当做一眨眼工夫，以天上日月为窗，远山当作自己的庭院，天为幕帐，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李白与刘伶都酷爱喝酒，写下的诗文中，看似醉言醉语，想象力十足，可是，又何尝不是世间的清醒，若觉得心有所困，哪里都受困。若心自由，身无长物，天为幕帐也可以肆意而活。

刘伶与李白已经成为天上星，我曾经在生活中迷茫的时候，仰头望天，看月亮星辰，会想曾经的古人是不是也同我一样，在觉得生活没有方向的时候望过月亮星辰。可是，历史随风，他们已经作古，当时的月光照在今天的我身上。每次想到这，我便会忽然明白过来，反正我拦不住历史的手，不如随着时间的长河且游且歌。

醉酒林

离开刘伶醉老工业园区，万坛酒林边在新工业园区的一角，原本在地下酒海积累的震撼在这里更深了一层。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酒坛上投下斑驳的影，树林是一望无际的，光是站在一侧即便是极目而望都看不见边际，而那些埋藏于树林之下的酒坛更是随着树林绵延而去，数不清有多少坛。万坛酒林中的坛子埋藏于地下，只将坛口露出地表，坛子很大，光是看着这些大坛子都已经觉得场面壮观，一想到里面还藏了酒，每个坛子上有属于这些酒特定标记的时间，就更平添了几分厚重。酒进入陶坛内，藏于地底下，接受着自然界中的日月之华，风雨洗礼，一想到在几年之后开坛面世，酒香传溢而出，我便觉得激动。

我站在进入万坛酒林旁的小路上，伸手妄图数一数这些酒坛究竟有多少，只数了一会，就已经数乱了，只能问带我参观的人员。这个自然生态区中一共是两万多坛酒，在2012年，被列为上海大世界吉尼斯之最，有“中国第一酒林”之称。

我看着这些星罗棋布的酒坛，青松给它们映上斑斓的影子，玉兰树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银杏等待着秋日，湖水荡漾无波，不见风吹来，寂静无声，像是感觉到了万物一起在等待时间的流淌。等到秋天的时候，金黄的银杏叶落下便会将这些陶坛覆盖，冬日白雪将它们深藏，春天振翅欲飞的玉兰花给陶坛输送着清香，夏季树影投下清凉，陶坛周围的植物在等季节变幻，而陶坛在等它们启封的时间。

许是因为了解了刘伶醉酒的文化，所以，当我在刘伶醉的景区拿起酒倒入杯中品尝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种亲切感。放在鼻尖，便已经渗透出香甜的气味，轻轻抿一些入口，清甜味盖过辣味，由口腔滑过喉咙，那股清甜感仍旧久久不散。刘伶醉酒的口感正如它的文化一样，绵而稳，醇而甜，经过了时间的洗礼沉淀之后，并不想用浮夸的手法来艳惊四座，绵绵而不绝，全靠魅力的吸引。

兴尽归

从刘伶醉园区出来的时候，我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却有一种醉了的感觉。这一种醉，就像是站在舞台下看了一场沉浸式话剧，大幕拉开，人物的悲欢离合渲染，最后走向结局，演员谢幕的时候，观众还久久沉浸其中，无法出戏。刘伶醉酒便给人这种复杂的感觉。它古老的酿造技艺让它绵、醇、甜，像是一个不语的智者，牵着你的手带你细数过它所经历的厚重历史长河，不用讲述太多语言，而时间已经把一切诉说。这种醉，不再只是酒的魅力，而是刘伶醉酒以千年古烧锅为文化酿出来的魅力。

倘若把竹林七贤的刘伶对酒的态度提取为生活态度，会发现与刘伶醉古烧锅酿造技艺中传达的态度完全不同。刘伶希望人生肆意，不必拘泥于形式，天地之大，该在酒中尽欢。而刘伶醉酒的酿造技艺更多是在历史的沉淀下，一代又一代酿酒人对技艺的执着精进与传承。一个活在当下，一个以持重的姿态链接过去、现在、与未来。他们虽不同，却又融合在刘伶醉酒本身之中。

结束参观之后，我从刘伶醉工业园区古朴典雅的大门穿过，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我想，当年刘伶赴好友张华之约，大醉三年的时候，是不是也如今日一般阳光正好。我想刘伶与嵇康阮籍相会竹林，饮酒弹琴作诗时，是不是也如我今日这般畅快。刘伶因不合时局而愤懑不得志，如果来到今日，百花齐放，是不是更能肆意快活？

若我今晚举酒邀月，今时月犹是古时月，酒仍是千年酒，那一刻，是不是我也算与刘伶一同笑过，醉过。人生短暂，该趁兴而来，尽兴而归，活在今日，为今日而活。可万坛酒林的酒为了味道更醇香，一年一年接受土地的封藏，却又让我不敢只活今日，更想如刘伶醉一直以来的传承一样，觉得应该修炼独特的技艺，让时间来洗礼，接受生活的封藏，雷霆雨露之下，稳定成长，也让后人看看我们今日的态度。

作 者 简 介

常仅妹，笔名苏宁檬，网络作家、编剧，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保定市网络文学艺委会副主任，文学创作三级。作品见于《人民日报》《中学生语数外》等，出版作品集《愿你灵魂柔顺却永不妥协》。2013年开始网络文学、短剧创作，至今作品字数累计两千万，代表作《原来你是这样的顾先生》《离婚后，首富爹地请排队》等，短剧作品《她来了，请心动》《亲爱的女孩》等。

（来源：河北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