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二路2014

文/操场巷遗少

1994年以前，我住在操场巷，巷口朝北冲着东三路。1998年我们回迁后，小区有了两个门：正门依旧朝北，后门则朝南，临东二路，正对着安民里小区的一栋居民楼，楼下一溜儿排开17间大小不一的门面，卖炒菜、面条、胡辣汤、馄饨、肉夹馍等小吃，形成一个美食片区，在我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那排门面自西向东，依次是：亮莹烟酒店、嫂子手工面、潼关肉夹馍、清真杨家一绝泡菜炒米饭、金康过桥米线、汉中热米皮（苗记潼关肉夹馍）、好味居、陕北农家饸饹、手工菠菜面、清真月军胡辣汤肉盒、发容轩、四川竹签烤肉（王家锅贴）、福建千里香馄饨王（福源汤包）、清真曹家蒸碗、岐山臊子面、清真高炉烧饼夹菜和经济餐厅（乐乐特色面馆）。

一排小店里，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经济餐厅。它守着安民里小区后门（西侧第一家），两个店面大小，菜品却做得比较讲究。90年代末，主打经济实惠，招牌菜是干煸鲶鱼，一份18块，味道地道得很。像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水煮肉片这类家常川菜正宗入味，盐煎肉更是干饭利器！一到饭点，食客们蜂拥而至，小小的店面显得格外局促。店主索性租下了二楼的住宅，在楼板上开了个口子，架起一架窄窄的楼梯供人上下，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一波波涌来的食客。

17个门面之2014

东二路门面之2026

老板是个高大汉子，据说是供电系统的，待人亲和得很，每次见我称兄道弟，透着一股亲劲。有一回，侯耀华被朋友请来吃干煸鲶鱼，吃后赞不绝口，留下墨宝，就挂在二楼的墙上。大概在05年以后，这家店关了门，收入颇丰。铺面先后换成乐乐特色面馆、大药房、如今是有友生活便利店。不得不说，是经济餐厅带火了这一排门面，让正处于迷茫的街区找到了方向。

第二家，高炉烧饼夹菜。记不清它具体是哪天开起来的，却默默存在了10多年，一个中年男人每天在店里忙前忙后。他打馍、夹菜，话少得很，路过时几乎没听过他说几句话，直到他关了门，才感觉少了点什么。其实，他是夫妻店，女的买菜、洗菜、切菜、凉拌是个好手，菜味盈人。男的打馍技艺高超，馍夹上菜外焦里脆，颇具回味。他们走后，几轮换手变成了白水包子铺。西邻，原是岐山臊子面，现在是多多驿站，一对青年夫妇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常来这儿寄书、取快递，偶尔会和他们聊上两句。听男店主说，他之前创业失败，才改行做了这份繁琐又微利的营生。去年，这里是兔喜生活驿站，也是一对夫妻经营，可才干了几个月就撑不下去，转了出去。

曹家蒸碗是2012年从别处迁到这儿的，主打平价清真蒸碗。小酥肉、黄花鱼、黄焖鸡、牛肉丸子……每一碗都是热气腾腾的。一到中午，店里店外小桌板凳坐满了人，个个大快朵颐，看着就香的样子，让人眼馋。蒸碗对我并不陌生，小时候每逢过年，母亲都会做上几碗，那种带着浓郁大料香味的味道，至今想起来都难忘。春节前夕，附近居民都会提前预订，腊月二十八前后，曹家门前都是提着蒸碗盒子的人。

曹家西邻原是千里香馄饨王，一家到午饭时挤满中小学生的小馆，经营有五六年时间，从2015年开始换手频频，都是小吃，2020年前后换成了福源汤包，主营包子，地软、豆腐白菜、香菇青菜等馅……样样都有，再配上花卷、稀饭、豆浆、茶叶蛋，是不少老食客的早餐首选。这家店也是夫妻店，香菇青菜包子是小区老人们的喜爱。只是我一直纳闷：这种实打实的大包子，怎么能叫 “汤包” 呢？不久前，门头换成了“福源包子”，算是名正言顺了。

2014年的状况

2025年初夏状况

西边原是竹签烤肉，经营有七八年时间，2015年后变为裤带面，18年底又变成烤肉点，也是学生们热衷的吃食，半年后转给王家锅贴，2019年开业，店面又窄且长。店主还是一对夫妻，咸阳人。彼时小店经营已经很卷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他家的招牌——锅贴。锅贴分荤素两种，牛肉韭黄馅的是经典款。食客下单后现包现煎，不消十几分钟，一盘金黄酥脆的锅贴就端上桌了。配上特制蘸汁，一口下去，香得难以名状。若想吃素的，三菇青菜馅锅贴值得一试，大颗粒的菌菇和青菜，鲜香爽脆，颇具回味；要是怕油腻，可以包成水饺，煮好后蘸上用香菜、葱花、姜末调好的蘸汁，那份细致用心，在别处很难见到。还有疙瘩汤、砂锅米线、面条等（品种超多），也都是店主用心做出来的，真称得上“店小乾坤大，吃啥都不差”。

西边是发容轩发廊，一位女士自始至终捍卫着她的招牌，街区提升店面轮回，发容轩静观其变。西侧，原本是月军胡辣汤肉盒，和曹家蒸碗一样，也有30多年的历史。月军胡辣汤最早开在尚俭路，后来因拆迁换了好几个地方，05年前后才搬到东二路。主营肉丁胡辣汤和菜盒，胡辣汤里有海带、粉条、豆腐皮、肉丁等，胡椒味浓，是东头常见小吃。菜盒，肉得韭菜、粉条、牛肉馅，素得的酸菜和韭菜鸡蛋馅，花椒香出头，还有鸡蛋包，都是老街坊钟情的老味道。每天凌晨5点，月军就开始忙活，6点一过，食客陆续上门，妻子上岗，一直要忙到午后1点。高峰时段，一家四口齐上阵，生意按部就班。或许经营得久亦心生倦怠，去年把店转了，变成了亮亮饺子 biangbiang 面。

再往西是手工菠菜面，店主是个河南精瘦汉子，饭点的时候，家人帮忙。在我的印象里，他是这条街上起得最早的人，凌晨4点多，他店里的灯就亮了，是这一排门面里最早亮起的灯火。店里的手工菠菜面，全是他亲手擀出来的。除了菠菜面，还卖油条、豆浆、稀饭、豆腐脑等多种小吃。月军撤退后，他又添了胡辣汤和菜盒，算是拾遗补漏。这么多年来，他不知疲倦，也从没关过门，午后补个小觉又满血复活。每每看到他，就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最近，店门上贴着“家中有事，休息一个月”，希望家有好事，他也该好好歇歇了。

东二路尚勤路口东侧

东二路东段之2014

手工菠菜面店西边是陕北农家饸饹，把地道的陕北风味搬到了西安城。这家店还是夫妻店，女店主是陕北人，做得羊肉饸饹正宗地道，碗坨也很受欢迎。闲暇时，她还会做些陕北辣子酱、腌沙盖菜之类的小菜。夫妻俩都很低调，待人格外热情。陕北农家饸饹西邻是好味居，也开了20多年。前些年，店里主打川菜，有时候家里不想做饭，就下楼到店里点两个菜端回来，味道也是不错，生意也曾红火过一阵子。后来增加了闽菜，店名改成“好味居闽川菜馆”，这几年不比前些年，他们及时调整营业时间，或早或晚，全凭客人，并且出品也在不断创新，实属难得。值得一提的是，好味居以东的五六个小门面是这片换手最频繁的小店。

再往西是汉中热米皮店，一位七旬老者坚守了20多年。在偶尔的光顾中，得知他来自汉中，对汉中小吃把持得非常到位，那只调味用的铝瓢，早被筷子捣出不太均匀的窝，堪称文物！熟门熟路的汉中热米皮突然间没了，这个门关得决绝！日前，老潼关肉夹馍在这里开张。旁边的金康米线店，在这里根深蒂固快30年了，店里常年只卖两样东西：过桥米线——蘸着芝麻酱吃，笼笼肉夹馍，味道纯粹又实在。他家生意很稳定，口碑一直很好，食材卖完就关门。和其他频繁换招牌的店不同，金康米线店一直在维护着这条背街小巷饮食江湖的平衡。

米线店西邻，原本是杨家一绝泡菜炒米饭，也是一家经营了30多年的老店。最早从夜市起家，搬到这里后，一干就是20多年。老杨把一碗泡菜炒米饭做得炉火纯青，还带出了几个徒弟。那几年，我常去吃炒饭，和店里的徒弟们也混得很熟络。老杨绝顶聪明，一般小店不论炒饭、米线或其他不分大小盘（碗），老杨按需定了大、中、小（盘）三款，客人根据需求购买，绝不浪费。老杨见多识广，口才极佳，兴致一来段子连连，但只要来人，立马转移视线，绝对敬业。没成想，老杨也悄无声息地关了门，再也寻不到踪迹。泡菜炒米饭是老杨的独创，味道确实一绝，其孜然炒肉加馍也堪赞，至今在网上还能搜到网友对它的好评。如今，这个铺面变成了清真伊品丁老五烤肉店。

东二路2014年街景

再往西，就到了潼关肉夹馍、嫂子手工面和亮莹烟酒店了。潼关肉夹馍和嫂子手工面都至少开了近20年，一到饭点，店门口就摆上了小桌子，坐满了吃面的食客。很多年前，我偶尔在店里吃了一碗油泼面，面条筋道十足，能吃出店主的用心。老陕爱吃面，这家小店也攒下了不少忠实的回头客，只是没想到，它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去。有意思的是接手的开了胡同面馆，一看就知是北京炸酱面，也算一脉相承，给秦豫部落带来新口味。

关于潼关肉夹馍，我一直觉得，在西安城里，这种肉夹馍是在和关中本土的肉夹馍 “抢生意”。毕竟我们从小吃的都是西安本土的腊汁肉夹馍，口味上，终究还是不太习惯潼关肉夹馍的味道——倒不是说它不好吃，只是少了那份熟悉的家乡味。

我不知道东侧新开的那家潼关肉夹馍店，是不是从这里搬过去的。如果是，那倒没什么；如果不是，我心里总忍不住犯嘀咕：“明明之前那家店都关门了，你为什么还要开呢？”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替别人瞎担心，担心新店开起来后因食客少难以为继。这种“担心”，在这一排门面过去的20年里很少见，可最近这五年，却成了常态。之前对面还有一家卓老三面皮，卖了近20年，也成了记忆。

这段不足百米的铺面中，偏东的发廊和西头（第一家）的烟酒店最为寻常，寻常到一不经意就会忽略，但他们却用自己特色丰富着街区生活。不久前，街对面我的云台下面，又开了一家咖啡馆，用时尚元素完善着片区的短板，毕竟西有民生JF103，东有永兴坊，洋气也未尝不可。 如果往前再推推，新中小区（马路北侧）7号楼下，门洞西侧现在的大药房，原来是一家岐山臊子面；楼东头是卓老三面皮店，卓老三卖了十多年，臊子面两三年就关张了，所以北侧不适合做餐饮。

在之前一段相对稳定的时光里，我们偶尔去吃一餐，记住了形形色色的美食和一家家小店招牌，也记住了那些埋头忙活的经营者。他们起得比鸡早，忙得脚不沾地，累的腰杆发酸，赚得蝇头碎银，用勤奋和执着苦撑着自己的这片天，经营得虽是家常便饭，但花样众多，实惠可口，调剂着我们的生活，让我们日子过得安稳又和谐。当部分小店陆续消失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曾经的烟火气，竟如此值得人珍惜。

停业告知是经营素养的一种体现

90年代新中东巷南口 图/@秦岭

80年代化育巷南口 图/@石宝琇

80年代城墙下破烂市 图/@石宝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