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我报了去朝鲜的旅行团。出发前对朝鲜没什么期待,只想去看看那个神秘的国家。可当导游出现在平壤火车站的那一刻,我的计划全乱了。
她姓朴,二十四岁,平壤外国语大学俄语系毕业,因为中文也不错,被分到旅行社。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朝鲜传统裙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说实话,我在国内见过不少漂亮姑娘,可朴导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干净、温婉、笑起来像春天的风。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声音软软的,每句话末尾喜欢加一个“哦”字,像在哄小朋友。
团里几个男游客私下议论:“这姑娘真俊。”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四天,我像着了魔一样。她讲解主体思想塔时,我盯着她的侧脸;她带我们吃冷面时,我看着她用筷子把面条轻轻搅散;她在车上累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车窗上,我偷偷拍了张照片。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控制不住。
第二天晚上,在平壤西山饭店,我找了个机会单独跟她说话。我递给她一盒从国内带的德芙巧克力,还有五百块人民币。我说:“朴导,这几天辛苦你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先是一愣,然后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开始发抖。
“您……您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要凑近才能听见。
“怎么了?就是点零食和零花钱,没别的意思。”我笑着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拼命忍着没掉下来。
“您对我好,我知道。可是……可是如果我接受您的礼物,尤其是钱,我就违规了。”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们导游有严格规定,不能收游客的钱物,不能和游客有私下往来。如果被查出来,我会被处分,严重的话会被开除……甚至更严重的惩罚。”
她没说“更严重的惩罚”是什么,但我从她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
“那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我压低声音。
她使劲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酒店的地毯上。“不行的……我们房间可能有监听,回国后还要写报告,每次和游客接触都要汇报。如果被发现我私下收了您的东西,我爸妈都会受牵连。”
我愣住了。监听?汇报?牵连家人?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您是个好人,真的。您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可是……可是我不能要。求求您,别让我为难。”
那一刻,我手里攥着巧克力和钱,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我不是在表达善意,我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后来几天,朴导依然笑容满面地带着我们参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看她的眼神变了。我看见她在景点入口处默默地数人数,看见她在餐厅角落就着白开水吃自带的冷饭,看见她那双磨得发白的高跟鞋。她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块,却要连续工作四十多天无休。她不是不想收我的礼物,她是不敢。
最后一天,自由活动时间,我忍不住又问了她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朴导,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朝鲜,去中国生活?”
她正在整理导游旗,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感动,有无奈,更多的是绝望。
“您别开玩笑了。”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火车离开平壤时,她站在站台上挥手告别。我隔着车窗,把那张偷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靠在车窗上,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累极了的蝴蝶。
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娶她。不是她不好,不是我不够真心,而是有一堵墙,比朝鲜的任何一堵墙都高、都厚。那堵墙叫制度,叫恐惧,叫“我的家人会受牵连”。
回国后,朋友问我朝鲜好不好玩。我说好玩,风景好,吃的也不错。我没提朴导。有些故事说出来太沉重,不如烂在心里。
只是那盒德芙巧克力,我一直没送出去。放在抽屉里,过期了也没扔。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一个姑娘红着眼眶说:“您对我好,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要。”
这世上有一种悲哀,叫做你的好意,是她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