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西安城墙根底下,一家腊汁肉铺子刚开门。老板姓王,回民街上的老户,祖上三代做腊汁肉。
“肉昨晚就炖上了。”王哥掀开大锅盖,热气蒸腾上来,满屋都是香料味。锅里的五花肉炖了一整夜,肥的已经半透明,瘦的用筷子一戳就散。腊汁汤黑亮亮的,上面浮着一层油光。
“腊汁肉不是腊肉,是腊月做的肉。”王哥一边解释一边捞肉,“用三十多种香料,桂皮、八角、草果、丁香、小茴香、良姜、砂仁……每家的方子都不一样,我这方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白吉馍是现打的。案板上的面团已经醒好,揪成剂子,擀成圆饼,在铁板上烙到两面微黄,再放进炉膛里烤。烤到饼皮鼓起,表面焦黄,一刀切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外壳酥脆,内里绵软,中间自然形成一个空腔。
肉捞出来,肥瘦相间,用刀剁碎。刀落砧板,“笃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肥肉和瘦肉在刀下混合,腊汁肉汤溅出来,被干馍吸收。王哥用刀把剁好的肉铲起来,塞进馍里,肉多得要从两边溢出来。
“趁热吃,凉了皮就不脆了。”
我接过来,双手捧着,烫得不停换手。第一口咬下去,饼皮的脆裂声在耳边炸开,然后是饼芯的软韧,接着是腊汁肉的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腊汁渗进饼里,每一口都是肉香和面香的交融。咸香浓郁,但不腻,因为腊汁的香料把油腻全化解了。
“以前西安的脚夫,早上出城,揣两个肉夹馍在怀里,走一天的路,饿了就啃一口。馍凉了也好吃,皮虽然不脆了,但更韧,更有嚼头。”王哥说,“现在人讲究,要吃热的、脆的,所以现打现夹,一刻都不能等。”
旁边坐着一位大叔,要了一个纯瘦的,一个肥瘦的。“纯瘦的我老伴吃,她有高血压。肥瘦的我吃,吃了几十年了,就认这一家。”他咬了一口,闭上眼,慢慢嚼,“这味儿,从小吃到大,没变过。”
我站在城墙根下吃完,油从指缝里流下来。抬头看城墙,六百年的砖,六百年的城,六百年的味道在这条街上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