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
三月到五月,是蛏子最鲜的时候。
浙东的海水一暖,滩涂上的蛏子就醒了。熬了一整个冬天,养得白白胖胖,肉嫩得掐得出水。老家叫它“西施舌”,倒不是真有多像,无非是说它鲜得让人嘴馋,像春日里刚抽的柳芽,嫩乎乎的。滩涂里的养分足,它们张着壳吸海水里的小东西,赶着产卵前,把自己养得最肥。
糟骨头蒸蛏子
吃蛏子的人,也都赶着这阵子。我是象山海边长大的,后来做了厨师,守灶台几十年,最懂长街蛏子的好。同样是滩涂养的,长街蛏子就是不一样——壳薄,肉满,咬一口还带点清甜味,在浙东这地界,是数得着的好东西。
平时说的蛏子,大多是缢蛏。壳薄得脆,长椭圆形,壳上两道印子像勒了道腰带,“缢”字就是这么来的。浙东的滩涂软和,咸淡水混着,最适合它长,长街蛏子更是里头的拔尖。
菜市场买蛏,得会挑。分干蛏和养水蛏。干蛏是从海涂里挖出来直接卖的,没泡过水,买回去得吐泥;养水蛏看着干净,肉也亮堂,但少了海涂的那股子本味,鲜劲儿差远了。老海边人都认干蛏,费点功夫吐泥,吃的才是地道味。
咸菜煮蛏子
吐泥的法子,海边人家各有各的讲究。常见的是水养:盆里装清水,加一勺盐,水刚漫过蛏子就成。盐放得差不多,蛏子就当回了滩涂,张着壳慢慢吐泥。中途换次水,两三个小时,泥就吐干净了。
但厨师有更利落的法子。干蛏不泡水,直接撒一把盐,在盆里来回颠晃一两分钟。盐粒像细砂纸,把壳上的黏液磨掉,蛏子受了刺激,本能缩紧,泥沙几下就晃出来了。再用水一冲,干干净净,一点鲜味都没流失。老辈人说“蛏子鲜不鲜,看它见不见水”,就是这个理。这法子对养水蛏也管用——买回来本就泡过的,再用水养也吐不出什么了,反倒是颠几下,能把残存的泥沙震出来,肉也更紧实些。这点功夫,不亏,海的味道就藏在这些细活儿里。
蛏子怎么吃,海边人有讲究。大多做法前,得在背上轻割一刀,不是为了入味,是怕煮熟后壳张得太开,失了饱满的模样,鲜度也跟着跑了。
最省事的是盐水蛏。水里放少许盐,切几片姜,几根葱段,水快开时下蛏,煮五分钟。汤是原汁的,肉是鲜嫩的,连汤带肉喝一口,春日的清爽全在嘴里。
碗焖蛏。
竹筒焖蛏子。
碗焖蛏,是慢活儿。蛏子头朝下、须朝上,整整齐齐码在碗里,加一勺雪菜汁、几片姜,扣上盆子,笼蒸十二三分钟。蒸汽进不去碗里,全靠自身的水汽焖,鲜汁一点不流。早年用竹筒蒸,竹香混着蛏鲜,清清爽爽;现在少见了,瓷碗蒸也一样,能守住本味。时间到,肉变得乳白,热气裹着香扑过来,肉嫩汤鲜,一口下去就满足。这菜不急不躁,没爆炒的张扬,就安安静静把原汁原味端上来。
葱油蛏子。
葱油蛏子是家常味。蛏子焯水断生,摆盘子里,撒葱花、蒜末、红椒丝,淋点蒸鱼豉油,烧勺热油浇上去,“嗞啦”一声,葱香混着鲜,简单直接,谁都爱吃。
炒蛏子。
姜葱炒蛏,最见锅气。葱姜蒜下锅炒香,放几个红辣椒,大火快炒,生抽提鲜,少许糖醋调个味。猛火一锁,汁水全在肉里,一口咬下去,鲜汁迸出来,葱姜香裹着蛏鲜,下饭得很,是家里常吃的菜。
咸菜笋丝豆板蛏子羹。
蛏子蒲瓜羹,温温柔柔的。蛏子先洗净焯水,剥肉去筋膜,焯蛏的水留着当汤底。蚕豆瓣、蒲瓜煮软,加块胡萝卜配色,再下蛏肉出鲜,用红薯粉勾层薄芡,撒点白胡椒粉。白的、红的、绿的,蛏肉藏在汤里,滑溜溜的,鲜一层层化开,暖到胃里。
脆皮蛏子。
想吃点新鲜的,脆皮蛏子不错。第一次吃是在石浦,那时候我还没掌勺,看着金黄的外皮焦香,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蛏肉还嫩,咸鲜味儿透骨。回家试了好多次,面糊一裹就下锅,总炸不出那层蓬松的脆壳。后来自己掌勺才懂,面粉两份、生粉一份,加少许泡打粉,调得像酸奶一样稠,静置十来分钟再炸,就能炸出那味儿。撒点苔条末,咸香配鲜甜,吃过的人都记着。
铁板蛏。
铁板蛏子,有两种吃法。一种是粗盐焗:铁板烧得滚烫,铺层厚粗盐,把蛏子插在盐里,靠余热焗熟。水分锁在壳里,肉紧实弹牙,带点盐烤得焦香,越嚼越有劲儿。
盐烤蛏子。
另一种更费功夫:铁板刷层薄油,蛏子口子朝下摆好,淋少许雪菜汁,大火烧开。蛏子受热吐水,汁水在铁板上沸腾,慢慢收浓,再转小火烤到底部微焦黄。这时候的汁水全收干了,肉变得紧实,咬着有嚼劲,越嚼越香。撒上洋葱、葱姜、红辣椒,烧勺热油浇上去,“嗞啦”一声,葱蒜香、辣椒香、铁板的火气,全和蛏子鲜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烟火气。这种吃的不是嫩,是紧实、干香,配老酒慢慢吃,最舒服。
醉蛏子。
还有醉蛏子,是下酒的好东西。蛏子洗净,放姜丝,倒料酒和雪菜汁,一比一的比例,刚好没过蛏子,再淋点白酒杀菌增香。雪菜汁有咸味,盐就不用放了。封好保鲜膜,放冰箱腌一晚。第二天拿出来,酒香、雪菜香、蛏子鲜融在一起,肉冰凉爽滑,鲜而不腥,春日的冷鲜味儿,一口就记住。
挑蛏子也有门道,是海边人传下来的。壳薄、颜色淡黄的,肉多半厚;壳发黑的,要么老了,要么养得久,鲜劲儿差。两个蛏子对碰,声音脆的,壳薄肉好;声音闷的,就差点意思。这些细碎的讲究,都在海边人的日子里,在滩涂和海的赠予里。
蛏子沙蛤半汤(放芹菜榨菜丝)。
吃蛏子,吃的不只是鲜。是春日的时令,是浙东的烟火,是海边人的日子。三到五月,蛏子正肥,买几斤,煮的、炒的、蒸的、醉的,配壶小酒,慢慢剥,慢慢吃。
阿姆在的时候,春日总煮一碗简简单单的盐水蛏,我蹲在灶头边,等她剥第一只喂我;现在我守着灶台,做着各样蛏子菜,鲜在嘴里,暖在心里,就觉得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