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鲫鱼汤怎么又是温的?我说过多少次,要滚烫的才压腥味!”男人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汤汁溅在灰色的桌布上。
“妈这几天肠胃不好,太烫了她咽不下去。”女人一边拿着毛巾擦拭桌子,一边低声解释。
“就你事多!成天在家里闲着,连碗汤都熬不好,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用!”男人不耐烦地扯开领带,头也不回地摔门进了卧室。
留下女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碗渐渐冷却的白汤,默默叹了一口气。
01
傍晚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常年卧床的老人房间里特有的混合气味。钟宁挽起袖子,把毛巾在温水盆里拧干,动作熟练地擦拭着床上的老人。婆婆孙桂秋又大小便失禁了,整张床单弄得一塌糊涂。老太太此刻正歪着嘴,嘴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阿巴阿巴声,口水顺着下巴流淌到脖颈的皱褶里。
钟宁没有嫌弃。她细致地用温热的毛巾擦过婆婆的脊背,再换上干净的隔尿垫。整整九年了。自从孙桂秋被诊断出重度阿尔茨海默症,钟宁就辞去了外企高管的职位,回归家庭做起了全职主妇。她每天起早贪黑,把婆婆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伺候。三十出头的年纪,钟宁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甚至连头发里都隐隐夹杂着几根刺眼的银丝。
这九年里,丈夫贺明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总是借口公司业务繁忙,经常夜不归宿。钟宁体谅他在外打拼的辛苦,把家里所有的重担都一个人扛了下来。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把这个家守好,日子总会慢慢熬出头。
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钟宁直起酸痛的腰,端着水盆走出卧室,正准备问丈夫要不要吃热饭。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贺明峥没有换鞋,直接踩着锃亮的皮鞋走进了客厅。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名牌香奈儿套装,脚下踩着一双精致的细高跟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女人名叫柳若曼,此刻正用手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打量着这个充满药味的老房子。
“明峥,这是怎么回事?”钟宁手里的水盆微微晃动,温水溅在了她的拖鞋上。
贺明峥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他松开搂着柳若曼的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直接扔在客厅那张旧茶几上。文件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签字吧,我们离婚。”贺明峥的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钟宁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离婚?贺明峥,我在这家里当牛做马九年,你现在带个大肚子女人回来,让我离婚?”
贺明峥冷笑一声,满脸都是理所当然的表情。“九年了,钟宁,你这九年下不出一个蛋!我们贺家是单传,需要香火。若曼现在肚子里怀的是个带把的男娃,我已经带她去做过鉴定。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贺家绝后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痛快点签字,赶紧收拾东西滚出这个家,别耽误若曼养胎。”
旁边的柳若曼娇滴滴地往贺明峥身上靠了靠,语气里透着一股绿茶味:“钟姐,真是不好意思呀。明峥说他和你早就没有感情了,你在这个家里也就是个保姆。你看你现在这个黄脸婆的样子,哪里配得上明峥现在的身份。你还是识相点,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钟宁的眼眶瞬间红了,胸腔里翻滚着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她正要上前理论,原本躺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的婆婆孙桂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着脚跑了出来。
老太太此刻头发凌乱,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个大肚子的柳若曼。突然之间,孙桂秋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嘴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猛地扑向了贺明峥。
“啊!”贺明峥猝不及防,被老太太一把揪住了头发。孙桂秋张开干瘪的嘴巴,照着贺明峥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那一通死咬,简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客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柳若曼吓得尖叫着往后退,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贺明峥疼得五官扭曲,拼命想要甩开母亲,嘴里大骂着:“疯老太婆!你给我松口!赶紧把她拉开!”
钟宁见状,生怕婆婆被贺明峥甩出去受伤,赶紧扑上去紧紧抱住孙桂秋的腰,试图把两人分开。“妈,你松口,快松口!”
就在钟宁贴近婆婆的这短短几秒钟里,异变突生。
处于“癫狂”状态的孙桂秋,身体正好被钟宁挡住了大半。老太太借着身上那件宽大睡衣袖子的掩护,手上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她极其精准地将一个硬邦邦的黑布包,死死塞进了钟宁贴身的围裙衣兜里。
紧接着,孙桂秋的手指在钟宁的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钟宁心头剧烈一震。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老太太那双眼睛。
在那一瞬间,孙桂秋的眼神里根本没有半点痴呆的浑浊。那是一双极其清明、锐利,甚至带着深意的眼睛。
钟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强忍着大腿上的疼痛和心里的震惊,一声没吭,顺势将婆婆拉进了怀里。贺明峥趁机抽回了鲜血淋漓的手腕,气急败坏地照着一旁的椅子踹了一脚。
02
贺明峥手腕上缠着纱布,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柳若曼心疼地坐在他旁边给他呼呼吹气,眼睛里满是对钟宁和老太太的厌恶。
钟宁把婆婆安顿回床上,关好房门,重新走回客厅。她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越往下看,钟宁的心就越凉。
协议书上的条款极度苛刻。贺明峥列出了一大堆所谓的债务清单,声称家里的存款早就因为他这几年投资失败全部亏空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贺明峥父母当年的婚前财产,和钟宁毫无关系。整份协议总结下来就四个字:净身出户。
“你别觉得委屈。”贺明峥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这九年你吃我的住我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全靠我养活。你没给贺家留个一儿半女,我没管你要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这份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柳若曼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呀。你在外头雇个高级护工,一个月顶多也就七八千块钱。你在贺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算下来你还赚了呢。人要有自知之明,霸占着茅坑不拉屎,真够不要脸的。”
钟宁紧紧攥着手里的几张纸,骨节泛白。她没有发脾气,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九年的青春,换来的居然是这样一副狼心狗肺的嘴脸。
“我考虑一晚上。”钟宁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侧卧。
夜深了。老旧的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钟宁躺在侧卧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她起身想要去厨房倒杯水喝,刚走到客厅,就听到阳台上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那是贺明峥和柳若曼在说话。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夜风把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进了客厅。
“明峥,那个死老太婆今天差点咬掉你一块肉,我可不敢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送走?”柳若曼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贺明峥压低了声音安抚道:“宝贝你别急。这套破房子下个月就要正式下发拆迁通知了。那可是足足八百万的拆迁款啊!那老太婆把房产证和当年老爷子留下的领取凭证藏起来了,就放在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等明天把钟宁那个蠢女人赶出去,我就算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铁盒子找出来!”
柳若曼娇笑了一声:“还是你聪明。先把钟宁一脚踢开,这八百万就是咱们俩的了。那找到盒子之后呢?老太婆怎么办?”
“找个最便宜的疯人院,把她扔进去拉倒。”贺明峥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作为人子的温度,“反正她已经彻底傻了,话都说不利索,谁管她死活。到时候拿着这八百万,我给你买套大平层,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钟宁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原来,离婚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香火,也不是为了什么感情破裂。贺明峥处心积虑地设下这个局,只是为了独吞那八百万的拆迁巨款!他甚至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打算放过,想把那个生他养他的老母亲扔进劣质疯人院里等死!
钟宁轻手轻脚地退回侧卧,反锁了房门。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愤怒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游走,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厨房拿把刀剁了那个畜生。
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后,钟宁突然想起了白天婆婆塞给她的那个黑布包。
她赶紧从脱下来的围裙衣兜里摸出那个硬邦邦的物件。钟宁躲在被窝里,用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起来,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钟宁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层包裹的黑布。布条缠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钟宁费了好大劲才把布包剥开。她原以为婆婆偷偷藏起来的,大概是什么祖传的金银首饰,或者是攒下来的私房钱。
可当她看清黑布包里面的东西时,钟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彻底震惊了。
03
黑布包里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支小巧的录音笔,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有些泛黄的医院诊断书。
钟宁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拿起那支录音笔,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贺明峥和柳若曼几个月前的对话。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主卧里。
“这药真的管用吗?别弄出人命来,到时候警察查起来就麻烦了。”这是贺明峥的声音,透着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你放心好了。”柳若曼的声音显得十分得意,“这可是我托人从黑市上弄来的微量神经致幻剂。每次只要在那个老太婆的饭菜里滴上两滴,慢慢地,她的脑子就会彻底坏掉,出现严重的幻觉和狂躁症状。等她脑子糊涂了,你还怕套不出那个铁盒子的下落?再说了,她本来就老年痴呆,就算真疯了,连医生都查不出毛病来,只会觉得是病情恶化了。”
“行,听你的。早点把房产证弄到手,咱们就早点解脱。”贺明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听到这里,钟宁死死地咬住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干呕的感觉直冲喉咙。
贺明峥竟然给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毒!为了那八百万,他简直已经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钟宁红着眼睛,将目光转向了那张泛黄的诊断书。当她借着手机的光亮看清诊断书上的名字和结论时,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第二天一早,贺明峥破天荒地没有出门,而是坐在客厅里催促钟宁签字。
钟宁面无表情地走出卧室,说:“签字可以。我伺候了妈九年,今天例行带她去市医院做最后一次身体复查。等复查回来,我就签字走人,保证不在这碍你们的眼。”
贺明峥急着把钟宁赶走,自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纠缠。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让钟宁赶紧去。
市医院的门诊大楼人来人往。钟宁推着轮椅上的孙桂秋,做完了一系列的常规检查。随后,她推着婆婆来到大楼东侧一个偏僻的、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步梯楼梯间里。
楼梯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外面马路上微弱的汽车鸣笛声。
钟宁走到轮椅前蹲下,看着轮椅上那个流着口水、眼神呆滞的老太太,轻声唤了一句:“妈,这里没人了。”
话音刚落,轮椅上的孙桂秋突然直起了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动作利落地擦干净嘴角的口水,那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老太太不再是那副痴呆的模样,整个人透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沉稳和睿智。
孙桂秋一把拉住钟宁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宁宁,这九年,苦了你了。”孙桂秋的声音微微沙哑,语气无比清醒,没有半点含糊。
钟宁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把头埋在婆婆的膝盖上,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
“妈没疯。”孙桂秋轻轻抚摸着钟宁的头发,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个畜生往我的水杯里下药,我第一天就察觉出来了。水里有一股怪味。我每天都装作喝下去,其实全都吐在了花盆里。我知道明峥那小子心思坏了,为了保护你,妈只能装疯卖傻。妈在这九年里,背着他下了一盘大棋。”
钟宁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婆婆:“妈,录音笔我都听了,他连你都想害死。”
孙桂秋冷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是我生的,他是个什么货色我最清楚。他想算计我的拆迁款,做梦!宁宁,妈今天跟你交个底。我已经偷偷联系了市里最好的遗产和婚姻律师严铮。一切都在妈的掌控之中。”
老太太握紧了钟宁的手,郑重地嘱咐道:“回去之后,你痛痛快快地把离婚协议签了。记住,别要他一分钱,表现得越惨越好,越绝望越好。你要让他觉得他赢定了。只要拿到了离婚证,这出好戏,就该咱们娘俩唱了。”
钟宁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看着婆婆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冷静和坚韧。
回到家后,钟宁一改往日的柔弱。她当着贺明峥的面,眼眶通红,双手颤抖,装作极度绝望且屈辱的样子,在那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贺明峥看着协议书上的签名,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04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对于贺明峥和柳若曼来说,简直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这段时间里,钟宁一直住在侧卧,每天依然尽职尽责地给“痴呆”的婆婆喂饭、擦身。贺明峥和柳若曼则完全撕破了脸皮,连饭都不在家里吃,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去。
终于,到了领离婚证的日子。
这天早上,天气阴沉沉的。三人一起前往民政局。贺明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春风得意,仿佛今天是去领结婚证一样高兴。柳若曼更是毫不避讳,挺着肚子,故意穿了一条极其显眼的大红裙子,在民政局门口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成功上位的新女主人。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按章办事,确认双方意愿后,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钢印落下,两本绿色的离婚证分别递到了钟宁和贺明峥的手里。
钟宁看着手里那本代表着婚姻彻底结束的绿本,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她默默地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过身准备离开。
“站住。”贺明峥叫住了她。他走上前,满脸冷漠和不屑地看着钟宁,“这证也领了,以后我妈不用你管了。明天一早我就联系车,送她去郊区的康复中心。你今天回去就把你的破烂全收拾干净,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出我的房子。明天我不想再看到你。”
钟宁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同床共枕了九年的男人。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哭泣,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好。”钟宁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没有丝毫的留恋。
看着钟宁那干脆的背影,贺明峥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不痛快。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他转过头,满眼放光地看着柳若曼。
“宝贝,碍事的人终于滚了。走,咱们现在就回家,去找那个铁盒子!”贺明峥兴奋地搓了搓手。
两人迫不及待地打车赶回了老洋房。一进门,他们就直奔孙桂秋的卧室。此时的卧室里空无一人,老太太不知道去哪了。但贺明峥根本不在乎。
“肯定在床头柜后面,那个老太婆平时最喜欢坐在那里发呆。”贺明峥像条发疯的狗一样,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他粗暴地把床头柜推倒,抽屉里的药瓶和杂物散落一地。
柳若曼也不顾自己是个孕妇,拿着一把锤子在墙壁上四处敲打。
“明峥,你快来看!这里的墙壁声音是空的!”柳若曼突然指着衣柜角落的一块踢脚线上方大喊。
贺明峥眼睛一亮,抄起锤子猛地砸了过去。几锤子下去,木板碎裂,里面果然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贺明峥伸手往里一掏,拿出来一个落满灰尘、沉甸甸的生锈铁盒子。盒子上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找到了!就是这个!”贺明峥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柳若曼高兴得直拍手,大红裙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太好了!八百万拆迁款到手了!明峥,你快打开看看!”
贺明峥满脸贪婪的笑容。他四下找了找,拿过桌子上的一把螺丝刀,用力插进铜锁的锁眼里。随着“吧嗒”一声脆响,生锈的铜锁被硬生生撬开了。
贺明峥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掀开了铁盒子的盖子。他满心欢喜地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大红色的老洋房房产证,以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拆迁款领取凭证。
可当他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时,贺明峥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整个人当场震惊了。
05
铁盒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房产证,也没有拆迁凭证。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轻飘飘的A4纸。
贺明峥僵硬地伸出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那是一张市中心医院的医学确诊报告单。报告单的表头写着贺明峥的名字,出具时间是九年前。而在这张报告单的最下方,医生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一行清晰无比的结论:
【患者系先天性无精症,绝无生育可能。】
这张报告单,正是钟宁那天晚上在黑布包里看到的第二样东西!
九年前,贺明峥婚前做体检时查出了这个毛病。他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男性自尊心,私自销毁了医院的原始报告,瞒天过海,甚至倒打一耙,把“生不出孩子”的罪名硬生生扣在了钟宁的头上,让钟宁背了九年的黑锅。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妈当年留了个心眼,去医院托熟人偷偷调取了备份存档,一直藏在这个铁盒子里。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贺明峥浑身发冷。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柳若曼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变得极其可怕。
“绝无生育可能……我绝不可能有孩子……”贺明峥咬牙切齿地念叨着,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向柳若曼,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推倒在地。
“说!你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野种!”贺明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柳若曼摔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她看着贺明峥手里那张确诊报告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事情败露了,吓得浑身瘫软,结结巴巴地往后退:“明峥……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以为是你的……”
“去你的!”贺明峥一巴掌狠狠扇在柳若曼的脸上。他瞬间明白,自己不仅被这个心机婊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还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心甘情愿地赶走结发妻子,帮别的男人养野种!
两人当场狗咬狗,在满地狼藉的卧室里扭打在一起。柳若曼尖叫着挠破了贺明峥的脸,贺明峥则死命地踹着旁边的家具。
发泄过后,贺明峥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铁盒子里没有房产证,那房产证去哪了?那八百万去哪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满屋子寻找老太太。找了一圈没找到,他猛地反应过来,一定是老太太趁他们去民政局的时候跑了。
带着满腔的疑惑和恐慌,贺明峥跑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钟宁以前租过的一套旧公寓——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一脚踹开旧公寓的门,贺明峥愣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原本应该“痴呆流口水”的母亲孙桂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老太太的衣着整洁干练,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点阿尔茨海默症的影子。
而在孙桂秋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正是市里大名鼎鼎的律师严铮。
“妈……你……你没疯?”贺明峥张口结舌,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孙桂秋放下茶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鄙夷。“我不装疯,怎么能活得到今天?我不装疯,怎么能看清你这副畜生不如的心肠!”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贺明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房产证呢?妈,那八百万拆迁款不能给外人啊,那都是贺家的钱!你把钱拿出来,我立刻去跟那个贱女人断了,我给你养老!”
孙桂秋厌恶地把头偏过去,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找八百万是吧?去你以前睡的那个床底下的垫子夹层里看看吧。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呢。”
贺明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进里屋,扑向床底。他疯狂地撕开旧床垫的表层,双手在夹层里胡乱摸索。
终于,他摸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贺明峥手忙脚乱地拆开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一份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盖着公证处钢印的【财产赠与公证书】,以及一份市拆迁办出具的【拆迁款定向转账协议】。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白纸黑字:
【鉴于儿媳钟宁九年如一日的赡养之恩,本人孙桂秋自愿将名下位于本市老洋房的所有产权,以及附带的八百万拆迁款,全部合法赠与钟宁个人所有。此赠与行为真实有效,不可撤销。签署日期:三个月前。】
旁边,严铮律师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开口说道:“贺先生,这份公证书是在孙老太太精神完全正常的情况下,由两名公证员现场录像办理的。另外,由于今天上午你已经和钟女士正式办理了离婚登记,拿到了离婚证。所以,这笔八百万的拆迁款,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已经彻底属于钟宁女士的婚后个人独有财产。与你贺明峥先生,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贺明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算计了几个月,费尽心机布下毒计,逼走贤惠的妻子,迎娶一个怀着野种的女人,最后竟然是亲手把那八百万巨款,合法合规地送进了前妻的个人账户!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贺明峥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床边。他看着手里那份公证书,回想起自己早上拿到绿本时那副春风得意的嘴脸,突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极度的悔恨、绝望和不甘涌上心头。贺明峥抬起双手,左右开弓,照着自己的脸颊狂扇巴掌。
“啪!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他下了死手,没打几下,嘴角就溢出了鲜血,两边的脸颊迅速红肿充血。
“妈,我错了!我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啊!求求你让钟宁把钱还给我吧!我什么都没了啊!”贺明峥痛哭流涕,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显得无比丑陋和可悲。
06
就在贺明峥把自己扇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时候,旧公寓的防盗门被推开了。
钟宁站在门口。她的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私人保镖。此刻的钟宁,已经换下了一身油烟味的旧衣裳,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高高盘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和从容的光芒。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明峥,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钟宁!宁宁!老婆!”贺明峥像看到救星一样想要扑过去,却被两名保镖一脚踹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苦苦哀求,“老婆,我错了,我们复婚好不好?那个野种我不要了,那八百万是咱们共同的财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钟宁冷笑了一声,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支小巧的录音笔,直接扔在了贺明峥的面前。
录音笔砸在地上,弹了一下。贺明峥看到这东西,脸色瞬间死灰,连呼吸都停滞了。
“复婚?贺明峥,你还是留着力气去跟警察解释吧。”钟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涉嫌长期给老人投喂违禁致幻药物,企图谋财害命。这支录音笔,还有老房子里残留的药瓶,我已经全部交给了警方。警察现在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屋子,亮出了证件。
“贺明峥是吧?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一起故意伤害和投毒案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贺明峥的手腕上。
贺明峥彻底瘫软成了一滩烂泥,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房间。他的哀嚎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至于那个不可一世的柳若曼,下场同样凄惨。
贺明峥被抓后,柳若曼肚子里的孩子也被查出了真相。那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的种,而是一个街头无业游民的。她企图用假肚子骗取贺家财产的事情败露,涉嫌敲诈勒索。更惨的是,她以前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也被扒了出来,那个原配带着一群人找上门,把她出租屋砸了个稀巴烂。柳若曼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声名狼藉,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回了乡下老家。
三个月后。
市郊的一处高档社区里,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钟宁用那笔八百万的资金,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大型花店,雇了四个店员打理。她自己则买下了一套带着宽敞院子的一楼老洋房。院子里种满了各色各样的月季和绣球花,花香四溢。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孙桂秋坐在高级定制的轮椅上。老太太虽然精神完全正常,但毕竟年纪大了,加上那九年的卧床,腿脚确实不大灵便。
钟宁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拉过一张藤椅坐在婆婆身边。她拿起一块苹果,细心地用牙签剔去果核,递到孙桂秋的嘴边。
“妈,尝尝这苹果,可甜了。”钟宁笑着说,眼角眉梢都透着发自内心的安稳与幸福。
孙桂秋咬了一口苹果,满脸慈祥地看着眼前的儿媳妇。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钟宁的手背。
“甜,真甜。宁宁啊,以后这日子,咱们娘俩好好过。”
两人坐在花丛中,虽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比世界上任何一对亲生母女都要亲密。微风拂过,吹落了几片粉白的花瓣,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在这个平静且富足的小院里,一切阴霾都已经散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