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来过,英国人也来过,在卢克索这片沙土地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一百年。
孟图神庙区脚底下踩了无数遍,该挖的好像都挖了。
偏偏中国考古队一进场,第一铲子下去,就挖出了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东西。
2026年初,中埃联合考古队在玛阿特神庙的西侧,清理出了一座保存完好的圣湖遗迹。
面积超过五十平方米,结构清晰,池壁齐整。
这座圣湖之前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考古报告里,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研究埃及神庙的学术著作里。
它就像不存在一样,在地底下安静地待了三千多年。
圣湖在古埃及的神庙体系中,是宗教仪式的核心配置,专门用来提供"神圣水源"。
卡尔纳克神庙群里,阿蒙神庙有圣湖,穆特神庙有圣湖,孟图神庙区此前也已经发现了一座。
这次新发现的水池,位于已知圣湖的南边,两座湖南北对称,所以被命名为"南圣湖"。
整个埃及考古史上,还从来没有在同一座神庙围墙内,发现过两座圣湖并立的结构。
这也是埃及考古史上,第一座经过系统科学发掘流程清理出来的圣湖。
以前那些圣湖遗址,要么是地表暴露自然发现的,要么是殖民时期粗放式挖掘留下来的记录。
没有一座是按照现代考古学标准,从布方、分层、编号到三维建模完整走下来的。
第一座,是中国人做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法国人在孟图神庙区待了几十年,英国人也来过,怎么就没人发现脚底下还有一座水池?
不是西方考古学家水平不行。
问题出在方法上。
中国考古队到埃及干活,带了一样东西,叫全站式电子速距仪。
还带了近景摄影测量设备、三维建模软件。
这些设备在国际考古圈不算稀罕,很多欧美团队也有。
真正让中国队和其他团队拉开差距的,是一套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从土里读信息的能力。
中国考古有一个传统强项:钻探。
具体来说,就是用洛阳铲这类工具,在不大面积开挖的前提下,通过提取地下土样,判断土层年代、结构和内容。
这种技术脱胎于中国独特的考古环境。
中国古代建筑以土木结构为主,和埃及、希腊、罗马那种石头建筑不同。
土木建筑废弃之后,墙倒了,梁塌了,最终全部变回泥土。
考古工作者面对的,就是一片看上去毫无特征的黄土地。
在这种"土中辨土"的工作环境里,中国考古学界花了将近一百年,练出了一套极其精细的土层辨识系统。
什么颜色代表生土、什么颜色代表回填土、什么质感代表建筑基址——这些经验是从殷墟、二里头、汉魏洛阳城一铲一铲攒出来的。
西方考古的传统路径不太一样。
面对埃及这样的遗址,欧美团队习惯从暴露在地表的石质建筑入手,顺着建筑本身的结构向外延伸。
这种方法非常有效,几百年来发现了大量壮观的神庙、陵墓和石刻。
但有一个盲区:泥砖结构。
孟图神庙区的围墙是泥砖砌的,很多附属建筑也是泥砖的,圣湖的池壁同样是泥砖的。
泥砖在干燥环境下能保存很久,但和周围的沙土颜色接近,不做精细辨别很容易看走眼。
法国考古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做过发掘,当时条件有限,加上二战和埃及独立战争的影响,很多区域只是匆匆过了一遍,细节来不及记录。
后来几十年里,陆续有零星调查,但都是针对单体建筑的短期项目,没有人从整体布局的角度重新审视过整个神庙区。
中国队2018年进场之后,先把整个遗址区做了一遍全面的地形测绘和三维建模。
他们拍了上万张照片,给神庙区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模型。
在这个基础上,再结合钻探数据和分层发掘,一点点剥出了泥砖围墙的完整轮廓、奥西里斯神殿群的走向,以及最终的南圣湖。
这是一套经过中国几十年,大遗址发掘经验,打磨出来的方法论,被搬到了尼罗河边。
埃及方面的评价也很直接——卡尔纳克神庙区的负责人公开表示,中国团队拥有高超的专业素养,科技手段的应用为古埃及文物保护做出了重要贡献。
孟图神庙在卡尔纳克神庙群里,一直是个"配角"。
卡尔纳克有三大主神庙:中间是阿蒙神庙,南边是穆特神庙,北边是孟图神庙。
阿蒙神庙是绝对的明星,柱厅宏伟,游客如织,全球埃及学研究的重心也集中在那里。
孟图神庙缩在最北边的角落里,面积不大,名气不响,长期以来学术关注度远不如隔壁。
但孟图神本身的分量一点不轻。
孟图是古埃及的战神,鹰首人身的形象,是底比斯地区最古老的主神之一。
在阿蒙神崛起之前,底比斯人信的就是孟图。
孟图神庙的兴衰,直接反映了古埃及宗教权力格局的变迁。
这个题目的学术价值很高,偏偏长期没有人系统去做。
1926年,英国实业家罗伯特·蒙德资助了一次发掘,考古学家迈尔斯在三十年代做过一些工作。
四十年代,法国东方考古研究院接手,做了小规模清理。
但那个年代,二战正打得不可开交,埃及自身也在经历剧烈的政治变革,考古工作只能仓促收场。
很多遗址信息没来得及系统记录,发掘报告也不完整。
此后将近七十年,孟图神庙区基本处于"半搁置"状态。
中间虽然有个别学者来做过短期调查,但都是看一两座单体建筑就走了,从来没有人从聚落考古的角度,把整个神庙区当成一个整体来研究。
2016年,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人员到卡尔纳克实地考察,注意到了这个被长期忽略的北区。
阿蒙神庙有美国团队在做,穆特神庙有法国团队在做,唯独孟图神庙,空着。
2018年10月,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和埃及文物部签署合作协议,中埃联合考古队正式组建。
同年11月底,这支队伍在孟图神庙遗址举行了开工仪式,标志着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考古队进入古埃及文明腹地进行发掘。
从第一个工作季度开始,中国队就着手清除遗址上几十年积累的杂草和废弃建筑。
把早年法国团队堆在现场的旧土方移走,重新建立测量基线。
第二个季度,正式开挖。
布方面积大约两千平方米,集中在两个区域:南围墙的奥西里斯神殿区,以及孟图神庙和玛阿特神庙的结合处。
发掘推进得很稳。
在奥西里斯神殿区,考古队完整揭露了此前法国团队,只部分清理过的第二座小神殿的柱厅,四座闪长岩柱基保存完好,柱基上还残留着圣书体铭文。
在两座神庙的结合处,挖出了一段由泥砖铺设的地面,每块泥砖上都盖着一个椭圆形印章——印章上是孟图神庙始建法老阿蒙霍特普三世的登基名。
这直接把孟图神庙区的年代下限,锁定到了公元前十四世纪上半叶,是第十八王朝的硬证据。
一季一季地干下来,到2026年初,已经完成了八轮考古工作。
南圣湖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从泥土里一点点浮出来的。
南圣湖的发现被圈内人,视为中埃联合考古的"集大成之作",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在玛阿特神庙西墙外的一处探沟里,考古队在大约四米深的地方,挖到了一些不属于神庙时代的东西。
石制网坠,好几件,大小不一。
一根鼓风管。
还有动物骨头。
这些生产工具和生活废弃物,指向一个可能性:在孟图神庙建造之前,在法老阿蒙霍特普三世下令修庙之前,这片地方已经有人住了。
年代可能追溯到古王国时期,也就是金字塔建造的那个年代。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意味着孟图神庙的脚底下,叠压着一段比神庙本身更古老的人类聚落史。
这段历史从来没有被触及过。
法国人没挖到这个深度,英国人也没有。
2025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埃及挂牌成立了"埃及考古研究中心",中国在埃及的考古工作,也从项目制走向了机构化。
孟图神庙的发掘还在继续,围墙内仍有大面积区域没有动过土。
神庙区的平面布局才刚刚清晰,营建顺序的拼图远未完成。
孟图神庙地基下方的石块里,可能藏着和"主神身份"相关的铭文——孟图神庙建造之初,供奉的到底是不是孟图神?这个问题在学术界至今存在争议。
2026年2月底,新一批中国考古队员已经抵达卢克索,新一轮联合考古作业正在进行中。
南圣湖只是开了一个口子。
真正的问题,还在地底下。
三千多年前的泥砖墙、铭文、水池、网坠、骨头——它们安静地叠放在尼罗河西岸的沙土里,等着有人一层一层地揭开。
中国考古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换一种眼光看同一片土地,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接下来会挖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孟图神庙的故事,才刚写到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