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五湖四海重启人生的游子,总会想起一句“欢迎再来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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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1 21: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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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纪录片导演白嵩在首部纪实文学作品《欢迎再来》中,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北家乡——辽宁鞍山灵山老工业区,这里也是电影《钢的琴》的拍摄地。对他来说,东北不只是工厂和冰天雪地,它是一个家的缩影,是他挥之不去的底色,并在他的生命中不断回响。

小标题为编者拟。

01

我那周到细腻的东北妈妈

回东北生活上几天,人就会自动开始早睡早起。昨天晚上9点,我被母亲的连环信息吵醒,三个60秒的语音留言,叫我在大爷家住要多帮着干活儿,没事儿给人家收拾收拾东西,别老跟大哥喝酒,人家得早起,别耽误人家做生意。我回了一个字“好!”,又遁入梦中。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操心,最怕给人添麻烦,对人情世故高度敏感。有次姥姥过生日,我提早就收到她的60秒语音消息,说哪天在哪儿聚,紧接着就告知生日礼物也帮我准备好了,两张500块钱的超市购物卡。然后告诉我,这卡你姥肯定喜欢,这样她自己下不了楼就可以把卡给孩子们用,让孩子花自己卡里的钱老人心里更得劲儿。最后收尾一句:你忙吧,不用回复了,到时候准时来。告终。

这就是东北妈妈的周到细腻。如果我给她回复,跟她犟,说我给你转钱或者我自己买,她马上就跟我不高兴,会觉得给我造成经济负担。我说这钱花点儿不是应该的嘛,每次她都会接一句:你挣那俩钱留着吧,我跟你爸有退休金。退休金令她骄傲,感觉国家是想着她的。

这次回东北也是,临走她给我包饺子,告诉我到了东北要去看谁,带几样东西,分别是什么,事无巨细,紧跟着就要给我塞钱。我渐渐学会了接受,因为相比撕扯,不如让她享受那国家赋予的荣耀,还有为我承担人情世故带来的乐趣。

我总觉得母亲的命运被家庭耽误了,她年纪轻轻失去父亲,早早学会分担家务,上班后在厂服务公司当会计。那时候老舅还小,姥姥还在给老儿子攒娶媳妇的钱,日子过得紧,母亲就在厂里找零活赚外快,推煤、烧锅炉、擦澡堂子浴池、搓澡,这些最脏最累的活儿,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全干过。嫁给我爸,生了我,照顾我爷爷奶奶,服从计划生育,上班之余,她还要一日三餐买菜做饭。下岗后去了西安也是,比如家里吃年夜饭,大伙儿得喊她不下十遍,她才能从厨房跑出来,双手擦擦腰上的围裙,上桌匆匆碰杯,象征性地拿起筷子随便夹一口送到嘴里,不等嚼完,又悄声退进硝烟中。可算等到菜齐,又张罗着和舅妈们一边和馅儿,擀饺子皮。每年过年家里人都劝母亲:少做几个菜吧,不然都看不见你人。

日常也是如此,她退休闲来无事,开始了送饭模式,隔三岔五做几道东北菜,包酸菜大馅饺子、发面包子,烙海城馅饼,给大舅家、老舅家、姥姥家、我家挨个送去,当然负责送的那个人是我父亲。我总说:妈咱不能歇歇吗?她也总说:等以后的吧,大伙儿都爱吃。

02

我那极其能吃苦的大哥

说到父亲,一晃儿今天他就要回来了,我和大哥约好天黑在候机楼一起接他。

鞍山的候机楼是往返于沈阳机场的大巴车停靠站。鞍山也有属于自己城市的腾鳌机场,但这些年几乎没有航班,每次回来都只能飞到沈阳再转车回家。傍晚6点59,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一分钟,空旷的候机楼广场上出现了大哥的身影。

即便离得远,也能感受到那身影的庞大,或许是童年记忆里那个宽大臂膀和保护神般的形象,每次见他总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大哥比我年长8岁,我读红拖子弟小学时,他读红拖子弟中学。那些年大爷大娘把他寄托在爷爷家吃午饭,每天中午我俩都在饭桌上见一面,耳朵跟着爷爷半导体里单田芳、田连元的评书故事与各路江湖好汉会聚,从白眉大侠到七侠五义,从梁山好汉排座次到五鼠闹东京,听到精彩的地方,我和大哥总是互相对视,边夹着土豆丝往嘴里塞,边在脑海里行侠仗义,所向披靡,然后意犹未尽地上学去。当时拉着大哥的手去上学,我尤为自豪,或许每个孩子都希望童年有个保护神般的哥哥送自己去学校,他不约束我,我可以从三个台阶的楼梯往下跳,路上肆意地奔跑,也因为饭后的这些肆无忌惮,后来我得了阑尾炎。

父亲有次出差回来,给大哥带了几本健美杂志,此后大哥便一发不可收拾,走上专业健美道路,以至于在混乱的东北校园里别人都叫他“大膀”,形容他的体态。大哥对力量开始狂热,并在校运动会的铅球和铁饼赛事中屡获成绩。也正是如此,我从没有遭受过校园霸凌。

记得有次过年,大哥让家里人挑战手捏生鸡蛋,我心想鸡蛋这么脆弱,捏碎有什么可稀奇。全家人都跟我一个想法,都接着水槽子使劲捏,可真把鸡蛋攥在手里全凭五个指头的力量却怎么也捏不碎。大哥笑呵呵地从我手里取走鸡蛋,握在手心,嘴里开始倒计时,数到一时,猛地用力,砰一声——鸡蛋爆裂。蛋液喷洒得到处都是,母亲和奶奶赶紧拿纸擦地,擦墙,擦大哥,擦我。大哥笑着说,普通人的握力基本不能握碎生鸡蛋。爷爷当时不停地说:欸呀,可真了不得!

大哥跟过去一样宽大,但走近了看,和墙上挂着的“千禧骄子”照片相比,怎么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在这个40岁男人的身上,健硕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俊俏脸庞被脂肪虚化拉宽,眼角明显的两条鱼尾纹显露出疲态,细腻和白皙被岁月抹去,意气风发的眼神变得稀松平常。他身穿利落的黑色运动服套装,脚踩柔软度很高的运动鞋,矗立在寒风中。我问:哥,冷不?他笑着说:脂肪层抗冻。

大哥是我生命里排得上号的能吃苦的人,他大学学的广告专业,毕业后在鞍山做别墅楼梯家装生意,开始生意不错,可随着东北住别墅的人逐渐流失,加上安装工人总不争气,婚后大哥还是想干个独自就能驾驭的生意。东北人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总想盘个地方开饭店,大哥思来想去是开烧烤、火锅还是麻辣烫,直至他想明白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吃苦,于是拍板,要开个早餐店。大哥是目标明确且有执行能力的人,有了计划马上带着大娘踏上学艺之旅,母子二人前去山东拜师学烙饼,回来后经过很长时间的研发,将近半年的调试,终于把饼烙到满意,早餐店开门营业。此后日复一日,摸黑起床,一干就到中午,下午回去补一觉,晚上还要给孩子张罗晚饭,他乐在其中。

每次回东北,我都想先见大哥,可内心又无比挣扎,一旦没克制住见了,就得喝。我俩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尤其是价值观的相似程度令彼此感到震撼。我们把这归功于懵懂时共同经历过的生活环境,也归功于评书故事在各自身体里埋下的种子。一杯酒先敬相隔万里的远,再敬从始至终的近,连干三杯,时间就开始斗转星移,想多唠会儿,两人甚至把语速提上来两三倍,竖着耳朵喝,即便如此还是赛不过夜的短暂。多少次餐厅里就剩下我们这唯一一桌,大哥一次次说最后一瓶,一次次又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瓶。眼看着他只有两三个小时可睡,我说这次真的不能开了,他挺着庞大的身躯闭着眼睛像笼罩了整个世界,松弛的嘴巴里坚定地嘟囔,“弟弟,咱哥俩喝一次太难得了,把欠的今天都补上”。砰——桌下又响起开啤酒的响声。

听嫂子说,有很多次,因为跟我喝酒,第二天大哥在店里烙着饼,站着睡着了。

本书作者:白嵩

03

我那“五湖四海”的父亲

空旷的候机楼停车场旁,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和大哥在这里干杯碰着零度可乐。柜台旁的电视里《新闻联播》结束了,不用看表就知道7点半了,柜台前的大姐打着哈欠调台,开始观看古装仙侠连续剧。

不久,一辆大巴车缓缓靠近路边,红色的尾灯染红窗外广场的整片空地。大哥说:应该是这辆吧,出去看看。我跟着他小跑过去,车上没几个人下来,跑到跟前,最后一位乘客正从狭窄的大巴后门侧着身向台阶下移动,六十来岁,身着深绿色羽绒服,背着鼓囊囊的蓝色背包,两手各拎着十几个红色包装袋礼盒,像刚从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手上还精心地戴着保暖手套。这位最后下来的就是父亲。他回来了,从贵州铜仁出发,舟车劳顿,不停地辗转,满载行李地归来,能看出他挺累,甚至有点儿睡迷糊了,惺忪的眼神里透露出疲态,在橙色路灯的折射下,粗糙褶皱的皮肤上泛出一抹光亮。

大哥从一侧迎上前,热情地招手喊:“老叔!”父亲定睛一看:“欸呀,白桐昕!怎么把你还派来了?”“我必须得来啊。”大哥乐呵呵地应答。

父亲一直说自己是个“五湖四海”的人。初入社会时,他子承父业,接了我奶奶在红拖厂的班,做一名普通工人。但他目标明确地展开了行动,先制订计划,绞尽脑汁接触前辈运作关系,从工厂的工具车间转到厂销售处,销售岗位接近他的梦想,以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差了,让看世界变得理所当然。其他同事出差都想早弄完早回家,他是忙完分内的事,便去访问名山大川、名胜古迹。

那时东北工厂里企业薪资不高,别人家出差都舍不得乱花钱,他舍得,买傻瓜相机学习摄影,如今家里的相册一本接着一本,有一半都是他双手叉腰与各地火车站的合影,换在今天也算是个旅游博主了。以至于那时我对父亲的情感都是思念,童年有关父亲的记忆更多是他从远方带回的苏联制铁皮玩具车、呼伦贝尔奶酪、盖着各地书店印章的儿童丛书,他总希望我和他一样成为爱看书、爱学习的人。他本人在我的童年时光里是忽闪忽闪的片段,是一种期盼的烛火,感受不到深刻的重量,却能记着他到家后肩膀上留下的红色勒痕。

父亲是我见过极爱阅读的人,这对我的影响很大,他在我童年记忆里深刻的形象之一就是盘腿儿坐在东北的小床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看书。只是下岗后迫于生计,父亲书看得少了。搬离东北后那些年,他大部分时间在外奔波,即便周末休息在家,书也不敢见天看,因为很快母亲就发起牢骚,让他把客厅扫一遍,如果扫了地,还有拖地和其他屋子在等待他,看书变成一种奢侈。但母亲对他的宽容也是我没想到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家人只要去超市购物,我和母亲就负责采购,父亲却被寄存在超市的书店里看一会儿书,像是一种默许。有时我们购物完去书店寻他,遇上父亲意犹未尽时,母亲甚至说喜欢就买下吧,父亲抿着嘴乐,看看书价,舍不得,或是一狠心去买单,可回到家正要如饥似渴地阅读时,家务又会扑面而来。

父亲第一次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是因为学习。那年厂里考虑培养一批年轻干部,于是办了第一批全脱产电大学习班,邀请全国来自北大、清华等各大名校的名师到厂里上课,而进入学习班需要经过考试筛选。自打消息公布,父亲就削尖了脑袋学,那时报名的也都是各车间部门的尖子生。幸运的是父亲考上了,还赶上了梦寐以求的带资学习,不用上班,工资照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被改变了,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那一批毕业生成了红拖厂最有朝气的后备青年干部。可命运总是善于弄人,电大毕业后,他们赶上了时代的巨变。工厂一夜之间让他们买断工龄,父亲注定是要离开家的,而这个家,这座东北小城的房子,最终成了旋涡的中心。

新媒体编辑:袁欢

图片来源:《钢的琴》剧照,出版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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