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出版的新华日报《文艺周刊》新潮版刊发“外卖诗人”王计兵的署名文章《鸡蛋》。全文如下——鸡蛋
有人问我,最喜欢的菜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青椒炒鸡蛋。若有人问我,会不会做菜?我还是会说,青椒炒鸡蛋。我觉得这世上,最营养、最方便的菜肴,大抵就是鸡蛋了。而我,对它又格外钟爱。所以,我人生的滋味,便和鸡蛋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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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里穷,当然,并非我家如此,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过得拮据。鸡蛋,就成了既日常又珍贵的一种生活元素。邻里之间的交往,哪一家遇上了重大的事情,左邻右舍总会用一块布,兜来几枚鸡蛋安抚慰问,简单便利又实惠。一些年代剧里也能看到,队伍离开时,父老乡亲拿着鸡蛋送别的镜头。我儿子小时候曾经在看电视剧时问我:“为什么送鸡蛋,不送鸡腿。”我费力解释了一通。
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养鸡下蛋,家家户户又都舍不得吃,要攒起来,攒得多了到集市上卖掉。有一句话叫“鸡屁股里面攒银行”,很形象地说出了鸡蛋在当时生活里的地位和价值。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草堆里,发现了几枚鸡蛋。不知道是谁家的鸡,成了“掉蛋鸡”,吃着家里的粮食,偏偏跑到外面来生蛋。一共七枚鸡蛋,我用衣襟兜着,一溜烟跑回了家,交给了母亲。我满心想着,这捡来的鸡蛋,晚上定能变成一顿大餐。
母亲用铁勺,煎了一枚鸡蛋,一半给了我,算是对我捡到鸡蛋的奖励;另一半,给了父亲。父亲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之后的日子,都需要营养来调养身体。我们早就养成了习惯,把家里的精粮细食,省下来留给父亲。剩下的六枚鸡蛋,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放进小麦缸里攒了起来。母亲还拿出了最小的一枚,让我放回捡到鸡蛋的地方,作为“引蛋”。
有些母鸡下蛋是需要“引蛋”的,当它发现窝里有一枚蛋,就会认定这是可以下蛋的地方,才会放心地在这里继续下蛋;若是窝里空空如也,说不定就会换个地方下蛋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第二天我再跑去草堆那里,不仅没捡到新的鸡蛋,连我放回去的那枚“引蛋”,也不见了。这件事,让我沮丧了很久。
孩子们顽皮,打打闹闹本就是家常便饭,磕磕碰碰自然也就免不了。何况那个年代,家长们每天忙于生产的活计,赚工分,没工夫搭理我们,除非我们惹出了大的娄子。比如有的孩子吃了“大亏”,家长才会带着孩子找上门来理论。这时,对方只要笑吟吟地拿出两枚鸡蛋,大多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当然,被打的孩子家长,一般也不会真的收下这两枚鸡蛋,这不过是邻里之间,一种化解矛盾的礼节罢了。
小芒哥比我大一岁,是住在西院的邻居。有一次,我们玩打仗的游戏,用砖头、土块当作子弹和手榴弹,相互抛向对方的“阵地”。混战中,小芒哥扔出的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我的额头。顿时,我就挂了彩。
那段时间,每天晚饭时分,小芒哥的母亲都会用铁勺煎好一只鸡蛋,端到我家来。每次她送过来,母亲总要和她推让半天。最后,那枚煎得金黄的鸡蛋,会被分成两半,我吃一半,小芒哥吃一半。孩子们是不记仇的,脸上的血迹还没完全褪去,我和小芒哥,就又凑到一起打闹着玩耍了。
时光荏苒,一枚小小的鸡蛋,裹着多少岁月,装着多少青黄交替的日子。薄薄的蛋壳一破,淌出来的,就是人间的滋味。生活教会了我们,每一枚鸡蛋,都要轻拿轻放;每一段日子,也该这般被珍惜。(王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