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南昌三十余载,前日乘高铁重访,虽是初冬,天空间或飘起细雨,却不觉得寒意。最先迎我的,竟是那空气的湿润——它不似江南梅雨那般黏人,也不似海滨那般咸阔,而是清清的、凉凉的,像刚沏的浮梁茶,带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润了唇齿,也润了心脾。
街道宽展,楼宇明净,早已不是当年光景。赣江两岸一古一新,彼此遥遥致意。滕王阁披着暖黄的灯晕,温润如一块老玉,这就是江畔曾立过的一座楼。那楼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可王勃的句子还在——“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少年凭栏,江天在目,下笔便是千秋。而今我立在江边,水还是那水,云还是那云。原来文章可以不朽,楼阁可以重修,而最恒久的,竟是这一汪清漪,映过才子的青衫,也映着今人的霜鬓。对面红谷滩的玻璃幕墙闪着银蓝的光,一派簇新靓丽,透着青春充盈的活力。这城是新的,却处处透着旧友重逢般的亲切。
沿着江走,赣江真是阔大。水色苍苍,不是那种急湍的青绿,是沉稳的黄绿,像老窑烧出的青瓷釉,厚重而又温润,自南向北缓缓流去。它不急,它见过太多的烟霞流岚、风雨雪霜。对岸的楼影浮在薄霭里,疏疏淡淡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了那么几笔;近处的堤岸、亭台,静静偎着江水,一派安然。
江风拂面时,我想起九十八年前的那个黎明。那时的江水,想必也如今日这般沉静;只是岸上,有年轻的生命把满腔热血化作了启明星。他们的名字,有些刻在碑上,有些散在风里,可那星火没有熄,它落在江波上,一程一程,照亮了后来的船。江水载着这些光,流了一百年,还将继续流下去。此刻江面浮着碎金似的日光,平和、明亮——原来最深的纪念,是把先辈的火种,走成自己脚下温暖而坚定的路。在雄阔的八一广场,我冒着细雨,环绕了一圈,骨子里的崇敬和温暖……
离开广场,去看东湖。湖在城中,波光粼粼,像一方洇着青绿的端砚。柳枝拂过水面,漾起圈圈细纹,一圈推着一圈,轻轻散开了。湖心的亭子,曲折的长堤,都笼在淡淡的水雾里,恬静如宋人小品。年年春绿秋澄,从无厌倦。
黄昏时,踱入万寿宫附近的巷子。这里的水,是人流汇成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飘出瓦罐汤的暖香,混着米粉出锅时白蓬蓬的蒸汽。炒粉在铁锅里欢快地跳着,油星子噼啪作响,锅铲与铁锅碰出脆亮的节拍。师傅舀汤的手势从容,一掀一盖,白汽扑上眉梢,他也不躲,眯着眼笑。想起当年,我在这里的某一个店铺,美美地吃了一碗手擀面……几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巷口掠过,铃声叮当,惊起檐下打盹的花猫,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伏下头去,像岁月的一个修辞。
天气或晴或雨,我在曾经读书的学校转了一下,在几丝冬雨的清寒中带走了远去青春的回眸……准备离赣了,薄雾初散,我又到江边看了看,江水坦坦的,泛着浅浅金波。渡轮鸣笛启航,那声音沉实、温厚,顺着江面传出很远。红谷滩的楼群在朝阳里渐次亮起,像一列列白帆,正要启航……南昌还有很多名胜古迹、自然景观,如绳金塔、三眼井、青山湖等,因时间关系,我没有一一前往,那就留给时间和将来吧。
这便是南昌了。它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繁华,却自有一种笃定的生机。千百年来,赣江水载着瓷器茶叶,也载着赣人的行囊,流向五湖四海;而留在城里的人,便守着这一方水土,仿佛把日子过成一锅慢炖的汤,清润、绵长,且有余甘。
我忽然明白,南昌的水,原是三重的:赣江是自然的笔触,吞吐和滋养着一方水土;东湖是诗心的映照,千载犹温;而街巷里的涓滴,是千家万户寻常日子攒起的暖流,细细密密,生生不息。这三重水,不争不喧,彼此浸润,便养出了这座城温润的风骨——有所持守,而不失轻盈;历经沧桑,而眉眼愈清。
回程车上,窗外田畴如画。我知道我带不走赣江的烟波,也带不走东湖的柳色,以及当年读书的时光。但那份清润,已悄悄渗进呼吸里。从此无论行至何处,心里都存着这一脉盈盈的、温温的水光……也许故地重游,并不只为寻觅山光水态、城楼市井,更为心中的记忆,曾经的韶华,作一次心灵的回溯。于是在高铁上写下了一首《行香子·豫章记》,以记南昌此行:
江横千里,云卷南浦。
倚江天、千古风流。
滕王高阁,帝子长洲。
忆云中雁,水中影,月中秋。
绳金塔下,三眼井边。
叹沧桑、岁月悠悠。
英雄号角,响彻城头。
曾旗如海,人如潮,势如虬。
红谷滩上,双塔摩云。
跨长虹、车掣畅游。
瑶湖弦月,梅岭清幽。
醉一城山,一城水,一城楼。
作者:方华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词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