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沂罗嗦

在兰陵的街头巷陌间行走，总有一种味觉记忆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这座小城的烟火气，似乎总与学校门口的塌煎饼摊子紧紧缠绕，成为刻在每个兰陵学子骨血里的乡愁密码。无论城区的重点中学，还是乡镇的乡村小学，只要是校门口，转角处必然立着一个略显简陋的塌煎饼摊子，红蓝白相间的塑料棚下，一口黝黑的鏊子常年冒着热气，那鼎鏊子便是兰陵人心中最熨帖的滋味发源地。

摊面上方形的塑料筐里永远码得整整齐齐，时令蔬菜水灵灵地挤在一起，翠绿的韭菜、水嫩的蒜黄、深紫的甘蓝，还有带着露珠的菠菜，像一幅流动的田园画卷。而那些固定的料头，更是撑起了塌煎饼的灵魂——泡得软韧的粉条、切成小丁的嫩豆腐、薄如蝉翼的豆腐皮，还有吸饱了汤汁便愈发鲜香的人造肉，这些朴素的豆制品，在摊主的手中总能焕发别样风味。当然，点睛之笔必然是那枚鲜鸡蛋，磕开后金黄的蛋液在鏊子上迅速铺开，与蔬菜、豆制品交织融合，香气便在瞬间弥漫开来。这类快捷摊位极少见荤，却凭着这份纯粹的素净，让一代又一代学生魂牵梦绕，仿佛摊主们都掌握着某种神奇的魔法，能让简单的食材碰撞出最勾人的味道。

那年冬天的记忆，总伴着细雨的微凉和塌煎饼的温热。闺女大二的寒假来得猝不及防，刚到家便缠着我，非要去她高中校门口买一个塌煎饼。她虽然上了大学也在学校举行了成人礼，却仍带着少年人的腼腆，怕偶遇昔日恩师，便把这个“任务”推给了我。我拗不过她眼中的期盼，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撑着伞走到那所熟悉的学校正门东北角。雨丝打湿了摊位的塑料棚，摊主大姐熟练地招呼着，我按照闺女的嘱咐，一一加了豆腐、青菜、辣椒面，看着蛋液在鏊子上滋滋作响，蔬菜与豆制品慢慢融合，最后卷成饱满的形状，隔着一层桑皮纸装进食品袋，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来，暖了指尖。回家的路上，雨势渐小，我提着两个塌煎饼，想象着闺女满足的模样。进门后，她迫不及待地接过一个，大口咬下去，嘴角沾着细碎的菜末，眼睛亮晶晶的，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样，仿佛吃到了世间至味。我也满怀期待地撕开另一个的包装袋，咬下一口，却有些失望——口感软塌塌的，像炒得过分软烂的绿豆芽，又似隔宿的热油条，没了刚出锅时该有的酥脆，味道也平平无奇。我满心诧异，这便是闺女心心念念的塌煎饼？分明寻常得很，却让她如此执念。后来才渐渐明白，就像郭德纲相声里说天津早点那样，煎饼果子只有天津人楼下摊位的才最对味，闺女惦记的，或许从来不是塌煎饼本身，而是那段青葱岁月里，与同窗好友挤在摊位前，分享一份热气腾腾的美味时，那份独属于青春的悸动与纯粹。

闺女参加工作后，偶尔嘴馋了，仍会特意绕到那所高中门口，买一个塌煎饼解馋。就连她弟弟放假回家，她也会兴冲冲地买回来分享，姐弟俩凑在一起吃得不亦乐乎。我看着他们满足的神情，即便偶尔尝一口仍觉得寻常，也不愿扫了他们的兴，只是笑着附和“还行”，心里却始终不懂这份执念背后的深意，直到后来，才在一次次与烟火气的重逢中，慢慢读懂了其中的情愫。

前几年与朋友结伴出游，出发得早，天还未亮便在路边等候。朋友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手里提着几个塌煎饼，说是当时正火的那家××塌煎饼，深夜开门，凌晨便排起长队，好不容易才抢到。只是路途辗转，煎饼已经凉了，里面夹着的油条也略带哈喇味。同行的还有一位陌生的女士，她咬下一口，连连称赞“好吃极了”，眼中满是惊喜。我不便扫了大家的兴，便也跟着附和“确实不错”，心里却依旧觉得寻常。但看着她真心喜爱的模样，听着她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味道，我忽然明白，食物的滋味从来都不只是味蕾的感受，更藏着每个人不同的经历与心境，你眼中的寻常，或许正是他人心中的珍贵。

真正让我觉得惊艳的塌煎饼，也藏在兰陵的某个街角。大概是几年前的一个清晨，几个同事约着吃早点，走到一处早市，恰逢一个炸油条的摊子还没收摊，旁边挨着一辆小小的煎饼车，炸油条配摊煎饼，本就是兰陵早点的黄金搭档。摊主是位朴实的大叔，动作麻利，舀一勺面糊，在鏊子上迅速摊开，薄薄的面皮均匀舒展，待成型后磕入鸡蛋，撒上葱花，再铺上提前备好的蔬菜与豆制品，最后盖上一层薄脆，卷起来切成两段，递到手中时，还带着鏊子的余温。我咬下一口，薄脆的声响在口腔中炸开，“咔嚓”一声，清脆悦耳，像是鸭子踏过旱塘，大脚掌踩碎干荷叶的动静，利落而爽快。面皮的柔软、鸡蛋的鲜香、蔬菜的清爽、薄脆的酥脆，层层叠叠的口感在舌尖交织，每一口都充满惊喜。只可惜时光久远，具体的摊位位置早已模糊，唯有那清脆的声响和醇厚的滋味，深深印在记忆深处，成为我心中“好吃的塌煎饼”的标准模样。

前天傍晚遛弯时走得远了些，天色渐暗，腹中也泛起饥饿。转过一个街角，忽然看到前方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原来是一处露天排挡（傍晚也照常营业），各类小吃摊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炸果子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油锅中翻滚；煎包的褶子金黄酥脆，咬开便有汤汁溢出；锅贴、烧麦、火烧、煎饼，各式美味琳琅满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我本就是市井小民，向来偏爱这份烟火气，那些精致餐厅里的山珍海味，远不及街头巷尾的小吃来得熨帖。有人曾打趣我，说我即便穿着皮鞋、喝着咖啡，卷着裤腿的模样也盖不掉那股子“泥腿子味”，虽是调侃，我却深以为然。我本就来自乡土，骨子里藏着对烟火人间的眷恋，在这人潮涌动的小吃摊前，才能找到最真实的自在。

我早已盘算好要吃什么，先排队买一根刚出锅的油条，配一碗温热的白粥，再去转角塌一个菜煎饼，便是最惬意的晚餐。排队买油条的人不少，身后一位大哥性子急躁，一直喳喳嚯嚯地跟旁边人说话，还时不时催促我“快点”。好不容易轮到我，我笑着对老板说“要一根油条”，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哥便不乐意了，嗓门陡然提高：“卧槽，慢慢腾腾的，我还以为你腚里有一截骨呢，就要一根？老板，给我拿十三根！”我心里些许恼火，回头望去，只见大哥身后的桌子旁坐着四五个人，都冲着我呲着牙笑，想来是一伙的。他们桌旁靠着几把铁锨、两把灰铲，一看便知是工地干活的工友，性情豪爽却也带着几分粗粝。我不愿与人争执，便笑了笑，接过油条转身离开，径直走向旁边的塌煎饼小车。

摊位前的人不算多，摊主是位干净利落的小大姐，围着干净的围裙，正熟练地翻动着鏊子上的煎饼，油烟滋滋啦啦地升腾，带着食物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我一时兴起，举起手机想拍下这烟火瞬间，小大姐眼角的余光瞥见，连忙举手示意：“停停停！等我捋一下头发、擦把汗，今天忘了化妆，可惜了！能给我发网上火一把不？我要是火了，也像拉面哥那样开直播、带货，把咱兰陵塌煎饼卖往全国，让更多人尝尝咱的味道！”她的话带着几分天真与憧憬，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就是拍着玩的，没别的意思。”小大姐却来了兴致，追问我：“那你粉丝多不多呀？能不能帮我多宣传宣传？”我有些窘迫地摇头：“就拍个稀罕，我哪有什么粉丝。”看着她因为激动，翻动煎饼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我人微言轻，能力稀松，手机电量也所剩无几，根本不可能帮她实现“走红”的愿望，这份无意间的举动，或许让她燃起了不该有的期待。我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用手机扫了支付宝付款，刚好小大姐也把塌煎饼做好了。那煎饼卷得饱满，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蔬菜，香气扑鼻。我在旁边的粥摊买了一碗白粥，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咬下一口，便被惊艳到了——面皮酥脆，蔬菜清爽，鸡蛋鲜香，豆制品吸饱了汤汁，带着淡淡的咸香与辣味，所有食材的味道完美融合，热热乎乎地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这才是真正的兰陵塌煎饼啊，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复杂的调料，却凭着朴实的食材和地道的做法，征服了味蕾。正吃着，小大姐忙完手中的活计，凑过来笑着问我：“你拍我的时候，咋不采访一下我呢？多说说咱塌煎饼的好处呀。”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手机，低声说：“就拍了张照片，没录像，主要是手机快没电了。”小大姐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带着几分失望转身离开。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歉意，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其实我多想告诉她，即便没有直播带货，没有网络走红，她做的塌煎饼，早已凭着地道的味道，在这市井烟火中站稳了脚跟。兰陵的塌煎饼，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宣传，它藏在每个学子的青春记忆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常三餐中，藏在这座小城的烟火气息里。它好吃不贵、经济实惠、健康美味，一口下去，是食材的本味，也是生活的滋味。

如今，每当想起兰陵的塌煎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些熟悉的场景：学校门口冒着热气的摊位，摊主熟练翻动煎饼的身影，闺女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还有那位期盼着走红的小大姐。这小小的塌煎饼，不仅承载着味觉的记忆，更藏着亲情的温暖、市井的烟火与人生的百态。它是兰陵独有的味道，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心中最牵挂的乡愁，是平凡生活中最动人的慰藉。或许，食物的真谛从来都不在于味道的极致，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情感与记忆。兰陵的塌煎饼，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它用最朴素的食材，最地道的做法，在日复一日的烟火升腾中，温暖着每个兰陵人的胃，也抚慰着每个平凡人的心灵。而那些与塌煎饼相关的故事，那些藏在烟火气中的喜怒哀乐，终将与这份独特的味道一起，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在岁月中沉淀，在记忆中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