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的下午，我抱着三盒月饼站在娘家楼下，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礼盒上，金红相间的包装纸晃得人眼热。

婆家一早给准备了两盒低糖流心月饼，说是今年的网红款，我又特意绕到老街那家百年糕点铺，排队四十分钟买了盒父母最爱的苏式五仁。

小时候每到中秋，母亲总把五仁月饼里的青红丝挑给我，说那是“月亮的碎屑”，我想象着父母开门时的笑脸，手指在门铃上顿了顿。

出嫁三年，每年中秋我都雷打不动回娘家，去年带了一箱水果加两盒月饼，母亲还拉着我的手说“不用买这么多，人回来就好”，今年多添了一盒，怎么也该让他们高兴。

门开了，是母亲，她接过我手里的月饼，目光在三个盒子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没侧身让我进门，反而转身把月饼往玄关柜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带这三盒？”她的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凉意，像秋夜突然吹进窗的风，我愣了愣，下意识地解释：“妈，这盒五仁是你爱吃的，我排队买的，婆家给的这两盒是低糖的，怕你们血糖高……”

“低糖？”母亲打断我，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个礼盒，“人家隔壁莉莉，嫁得比你远，今年带了六盒，有进口的巧克力月饼，还有海参月饼。

你哥昨天回来都带了四盒，哪像你，就这三盒，是觉得娘家不值钱，还是你在婆家过得连月饼都买不起了？”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攥了攥手心，喉咙发紧：“妈，月饼是心意，不是数量啊，你们平时也不爱吃甜的，买多了也是浪费……”

“浪费？”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夹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浪费？这是脸面！中秋走亲戚，谁家不看你带了多少东西？

你带三盒，别人还以为我们家闺女在婆家受委屈，连像样的月饼都拿不出来！”我看着父亲阴沉的脸，又看向母亲别过去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

出嫁这三年，我每个月都给他们寄生活费，换季的衣服、体检的费用从不敢落下，上个月母亲说膝盖疼，我立马托人从外地买了进口护膝寄回来，当时她还在电话里说我孝顺。

怎么到了中秋，三盒月饼就成了“没脸面”？“爸，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鼻子发酸，声音有点哽咽，“我是觉得你们喜欢吃五仁，特意买的，这两盒流心也是好牌子，不是便宜货……”

“好牌子怎么了？就三盒！”母亲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哥家孩子要吃，你侄子侄女要分，亲戚来串门看到了，我脸往哪搁？你嫁出去就忘了本了是不是？眼里只有婆家，没有娘家了！”

“我没有！”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每个月寄钱，你们要什么我买什么，怎么就忘了本？中秋带月饼是心意，你们怎么只看数量不看心呢？”

“心意能当饭吃？能当脸面看？”父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我看你就是被婆家洗脑了，胳膊肘往外拐！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嫁那么远！”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所有的隐忍，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突然觉得心里的那点期待碎得彻底，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孝顺与否，竟然要靠月饼的数量来衡量

我没再争辩，弯腰抱起地上的三盒月饼，转身就往楼下走，母亲在身后喊：“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脚步没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礼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楼下的秋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抱着月饼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去。回婆家？怕他们担心；留在这？又觉得难堪。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问我到娘家了没，父母是不是很高兴。我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说：“有点事，我现在回去。”

回到婆家时，婆婆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红着眼圈抱着月饼回来，她赶紧迎上来：“怎么了这是？跟爸妈吵架了？”我再也忍不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眼泪止不住地流。

婆婆叹了口气，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给我递了杯热水：“傻孩子，你爸妈也是好面子，可能觉得亲戚面前过不去，不是真的怪你。你特意给他们买爱吃的五仁，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丈夫坐在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别难过了，明天我们再去一趟，多买几盒月饼，跟爸妈好好说说，他们会理解的。”我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不愿意多买，而是觉得那份被数量绑架的“孝心”，变了味，小时候过中秋，家里条件不好，母亲把一个月饼切成四份，我们一家四口分着吃，却觉得比现在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

那时候的月亮很圆，父母的笑容很真，从来没人计较月饼的数量，晚饭时，婆婆特意做了我爱吃的菜，还把我带回来的五仁月饼切了，说：“尝尝，还是老味道香。”

我咬了一口，熟悉的咸甜口感在嘴里散开，却怎么也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心里想着娘家，不知道父母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为那三盒月饼生气，是不是也会想起小时候分月饼的日子。

夜深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温柔，却照不进我心里的褶皱，我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月饼里的五仁是你爱吃的，我给你留了一半，明天让哥拿给你。中秋快乐。”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我知道，父母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句“中秋快乐”就能解开的，我心里的委屈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复的。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们不是真的嫌弃我带的月饼少，只是被面子裹挟，一时钻了牛角尖，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牵连，而亲情，更是剪不断的羁绊。

或许明天，我真的该再去一趟娘家，不是为了送更多的月饼，而是为了解开心里的结，毕竟，中秋的意义，从来不是月饼的数量，而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心在一起。

只是那晚的月光，终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落在我心里，轻轻浅浅，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