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编者按】

抬头见喜。

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也是难得团圆的时光。在故乡、在异乡、在路上，澎湃新闻记者新春走基层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小变化、小惊喜，也有了更多的感悟。这些感悟辑成了《见喜》专题。

少年时，从没想过一种味道、一种食物能与故乡产生关联。

除夕早晨，厨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循声望过去，发现母亲正在准备做黄糕的食材和工具。炸黄糕是我家每年春节雷打不动的节目，也是最能代表母亲厨艺的时刻，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其中涵盖了母亲的新春期待，对生活步步高升的期许。

这是母亲心里的执念，这种执念是母亲从她母亲的精神世界里继承来的。

母亲做的炸黄糕。

黄糕是张家口地区一道极富特色的地方性食物。由黍子去皮磨成黄米粉制作而成，距今已有千年历史。黄糕是当地人的日常吃食，但更多时候，因“糕”与“高”同音，它被视作一种寓意吉庆祥和的美食，很多重要的时刻都有黄糕的身影，春节期间更是如此。

黄糕的制作并不简单，面粉和水的配比很重要。母亲从柜子里舀出了4碗黄米面，在面粉上均匀地撒水，当面粉呈现小颗粒状的时候，再放在蒸屉上蒸。

水在锅里咕噜咕噜的响，水蒸气顺着锅盖上的气孔直冲冲地冒出来，窗户上满是白雾。今年做糕，母亲不像之前嫌我碍手碍脚，反而叫我一起参与。黄糕要蒸15分钟，时间到了，金灿灿的糕一整块摊在蒸屉上。母亲把蒸好的糕一股脑倒在案板上，双手抹上胡麻油，就着热乎劲扯成一个个小块，再包进红豆馅、红糖，等待最终的高温烹炸。

一边干活母亲一边回忆，“我小时候，你姥姥就是这么教我的。一定要趁糕面滚烫的时候快速裹馅，不然冷了糕会变硬。下锅炸的时候，油温也要正好。”她用筷子试了试油温，随即把糕放进锅里，油锅瞬间沸腾。趁母亲炸糕的空档，我拿起一块糕吃了起来，酥脆的外皮，软糯的红豆馅，但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吞咽。

每年过年炸糕，母亲总会要求我吃一块，希望我学习成绩步步高；长大了，母亲也会说，春节吃糕，工作会步步高。所以即使黄糕粘牙，难吞咽，但在母亲的目光里我从没有缺席春节吃糕这个仪式。

炸黄糕可以蘸白糖吃，也可以空口吃，相比蒸出来直接吃口感会更好。在当地，炸黄糕有红豆馅、红糖馅，也有豆腐馅，大家依照各自的口味制作。我最爱的是红糖馅，经过高温烹炸后，红糖溶化在黄糕里面，咬一口就有甜甜的红糖汁流出来。当地人素来知道，黄糕特别抗饿，有"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的俗语，意思就是吃了黄糕能走四十里路都不觉得饿。

去年，张家口的黄糕忽然在互联网上火了，在本地人晒出的视频里，吃黄糕不用咀嚼，咬一口直接咽下去的吃法，让很多网友觉得新奇又好玩，也让很多人想尝一尝黄糕到底是啥味道。甚至有很多博主拿它做吃播，视其为干噎酸奶之后新的挑战对象，因为粘牙、难下咽，有人给它起了别称“食物界的混凝土”。

黄糕火了以后，一些率先发现商机的当地人开始拍视频带货，卖开袋即食的黄糕、卖黍子面，顺带着也卖当地特产胡麻油、小米和莜面。因为主打特色、纯天然，产品卖得很好，有的单品销量甚至过万。

我开始重新去审视这个陪伴我长大的食物，曾经我觉得它很普通，现在看到了它背后更深厚的情感。黄糕不只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传承，从做法、吃法，再到背后的含义表达。它从农耕文明一路走来，经过风霜雨雪，是早春的一粒种子，秋天的一份收获，是当地人千百年味觉体系中无法被替代的图腾。现下它又被赋予更多的内涵，在互联网加持下，它似乎已成为带动当地致富、宣传文化的抓手，成为一张闪亮的名片。

新春的炸糕做好后，很快被摆上了餐桌，我知道对母亲而言一个满含希望与祝福的重要仪式已完成。虽已立春，窗外仍有料峭寒意，但屋内一片热气腾腾。

设计：王璐瑶

本期资深编辑 周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