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多人都在感叹:年味越来越淡了。
可什么才是“年味”呢?是春晚的背景音,是群发的拜年短信,还是酒桌上推不掉的应酬?仔细想想,我们今天嫌弃的“没意思”,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和古人过的,早就不是同一个年了。
回头翻翻故纸堆,才发现那些被我们弄丢的春节习俗,多得让人心疼。
我们管它叫“过年”,古人管它叫“过关”
小时候常听老人说,“过年”就是“过关”,年关年关,过年如过关。那时候不懂,觉得穿新衣吃饺子明明是好事儿,怎么就成了过关?
在很古很古的时候,春节压根不是什么阖家团圆的温情节日,而是一场全民参与的驱鬼大作战。
这事儿要从一只叫“年”的怪兽说起 。它平时藏在深山里,长得狰狞可怖,专吃飞禽走兽,三百六十五天出来一次,专挑天黑以后窜到人住的地方来一顿“年夜饭”。更要命的是,这家伙还挑食,从磕头虫到大活人,一天换一种口味。
你能想象那种恐惧吗?每到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提前做好晚饭,熄火净灶,把鸡圈牛栏拴牢,大门封死。全家人挤在一起不敢睡觉,围坐着壮胆——这就是“守岁”的由来 。
那顿饭吃得提心吊胆,先得供祭祖先,求祖宗保佑能活过这一夜。天色一黑,外面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这就是为什么古人把那一夜叫作“年关”——真的是一道关口,迈过去是生,迈不过去是死 。
后来人们慢慢发现,这怪兽怕红、怕光、怕响声。于是每到年末,家家贴红纸、穿红衣、挂红灯,敲锣打鼓,烧竹子听响儿——这就是爆竹的由来 。第二天早上,大家推开门,互相拱手作揖,祝贺道喜,庆幸没被吃掉。
这才是拜年的最初含义:庆贺活下来。
而我们今天把春节过得太平淡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那种对抗未知恐惧的集体仪式,早就从记忆里剥离干净。我们依然在过年,却早已忘了为什么要过年。
那些被“请”出家门的神仙们
说到驱鬼,古人春节可不止是防一个“年”兽。在他们眼里,过年那几天,整个天地间神神鬼鬼都出动了,稍不注意就会惹祸上身。
清乾隆年间的《诸暨县志》,里面写着:“腊月,以豕为牲,召巫祀之,曰‘作年福’。……夜放火炮,以避鬼魅。” 《新昌县志》也记着:“除夜,饰鬼容逐傩,家家爆竹,群坐欢饮,谓之分岁。” 说白了,过年就是一场全民总动员的驱鬼仪式。
门神就是这么来的。
很多人以为贴门神就是图个吉利,其实这里面讲究大了。汉代的蔡邕在《独断》里写得明白:海里有座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树,树枝东北角有个鬼门,万鬼出入的地方。有俩神仙叫神荼、郁垒,守在门口,看见害人的恶鬼,就用苇索捆了扔去喂老虎 。
所以腊月三十那天,老百姓就在门上画这俩门神,悬上苇索,等着御鬼进门 。后来门神从神荼郁垒变成了秦琼和尉迟恭——据《三教搜神大全》说,唐太宗晚上老听见门外鬼叫,让这俩将军穿着盔甲站岗,夜里果然消停了。后来画了像贴在门上,邪祟就跑了 。
除了门神,还有一样东西现在很少见了:桃符。
很多人以为桃符就是春联的前身,其实不对。宋朝人过年贴的桃符,是真真切切的桃木橛子。拿一根鸭蛋粗细的桃树枝,一劈两半,削成七八寸长的木橛,上面写“神荼”“郁垒”,钉在大门两边的泥土里 。这才是王安石那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本意——换的是木头橛子,不是红纸对联 。
还有更麻烦的。北宋时候,有人正月初一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门外刨个坑,埋一条面捏的假蛇、一把煮熟的豆子、一个熟鸡蛋,嘴里念叨:“蛇行则病行,黑豆生则病行,鸡子生则病行。” 假蛇当然不会爬,熟豆当然不会发芽,熟鸡蛋当然孵不出小鸡——这些事都不可能发生,所以病也不会得。
这种“行为艺术”在今天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对古人来说,这是正儿八经的保命手段。
还有井神。
现在谁家还有井?没了井,井神自然也就“下岗”了。可古人不一样,腊月三十白天,家家户户要把水缸、盆、锅都挑满水,够三十晚上、初一、初二三天用。为啥?因为井神辛苦一年了,过年这几天也得休息,不能打扰人家 。
“井神”是什么时候从中国人的生活里消失的?没人知道。
正月里送“穷鬼”,古人比我们更懂趋吉避凶
如果说驱鬼是“防御”,那送穷就是“进攻”了。
现在人过年最盼什么?迎财神。正月初五接财神,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财神到”。可你知道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穷鬼的风头盖过了财神。
南北朝时候就有送穷鬼的活动了。据《金谷园记》说,穷鬼是男的,上古高阳氏的儿子,叫瘦约,平时就喜欢穿破旧衣服,正月末死在巷子里。所以每到正月末,人们要纪念他,准确说是求他离自己远点 。
到了唐代,送穷成了一件大事。文学家韩愈专门写了篇《送穷文》,里面写得活灵活现:到送穷那天,家家给穷鬼准备用柳枝草叶扎的车船,还备了干粮,然后对着穷鬼的塑像作三个揖,恭恭敬敬请他出门,另寻住处 。
宋人把送穷的日子挪到了正月初六,改在清晨进行。到明代以后,这习俗渐渐没了。清代北方有些地方还在送,日子挪到正月初五,穷鬼的形象从男人变成了纸扎的妇人,凌晨扔到大街上完事儿 。
古人比我们更懂得“趋吉避凶”的仪式感。他们不单是想要什么,更清楚不想要什么。送穷就是明确地告诉生活:有些东西我不要,请你离开。
我们今天呢?只剩下一句“恭喜发财”,连“送穷”都忘了。
紫姑厕神与戚夫人:被遗忘的正月十五
还有个神仙现在彻底没人提了——紫姑,厕所之神。
紫姑的来历有好几种说法。最早一个跟刘邦的戚夫人有关——戚夫人被吕后残杀,死后成了厕所守护神 。南北朝时又流传,紫姑是大户人家的婢妾,被正妻虐待致死而成神。唐代的说法则是:有个叫何媚的女子被人强抢为妾,正月十五晚上被大老婆杀死在厕所里 。
这些传说听着都挺惨的,但古人拜紫姑可不是为了保佑厕所干净——她们是来算运程、求姻缘的。正月十五那天,少女们偷偷拜祭紫姑,问自己的终身大事 。
这种习俗现在当然没了。
年夜饭吃的是馎饦,不是饺子
我们现在过年必吃饺子,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陆游告诉你:不是。
陆游写过两句诗:“中夕祭余分馎饦,黎明即起换钟馗。” 前半句说除夕用馎饦祭祖,完了分着吃。馎饦是啥?一种面食。
馎饦本来是北方游牧民族发明的,魏晋时传入中原。做法简单:清水和面,不发酵,搓成条,掐成半指长的小段,放掌心用大拇指搓薄,搓成两头翘中间凹的小笆斗,或者两头尖中间鼓的小圆筒,放菜羹里煮熟 。
到了宋朝,手擀面流行了,这种手搓面食渐渐没人吃,但名字留了下来——宋朝人管手擀面还叫馎饦。所以陆游吃的其实是面,用肉羹煮熟的面 。
除了面,宋朝人过年还吃两样东西:五辛盘和百事吉。
五辛盘是五种辛辣蔬菜——韭菜、芸薹、芫荽,加上腊八腌的大蒜和藠头,在盘子里摆出造型,中间插根线香粘朵纸花。祭祀完了拔掉纸花,全家人分着吃,据说可以祛病保平安 。苏东坡还写过“青蒿黄韭试春盘” ,可见他也吃这玩意儿。
百事吉更有意思:把柿子、橘子和柏枝放一个盘子里,先掰柏枝,再掰柿子和橘子——柏柿橘,谐音“百事吉” 。要是冬天买不到新鲜水果,小贩就卖“百事吉结子”:绸布上绣柏枝柿子橘子,打成中国结。吃年夜饭的时候全家人解开这结子,挂房梁上,也算是讨了好彩头 。
古人吃饭,吃的从来不只是饭。每一口都有说法,每一样都有讲究。仪式感这种东西,不是在形式上,是在食物里。
从熬年到守岁:苏轼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守岁这事儿我们还在做,但守的法子早变了。
西晋《风土记》里写:“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称曰守岁。” 是“终夜不眠”,熬一整宿到天亮,不是熬到半夜困了就去睡。白居易有诗叫《客中守岁》,说的就是这个 。
古人为什么要硬扛着不睡吗?除了前面说的怕年兽,还有一个意思:珍惜年华。
古人有一首《守岁》诗写得好:“相邀守岁阿戎家,蜡炬传红向碧纱;三十六旬都浪过,偏从此夜惜年华。” 苏轼也写过:“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守岁不只是熬着,是告诉自己:这一年过去了,下一年要好好过。
1063年,宋仁宗嘉祐八年,苏轼不到三十岁,在陕西凤翔当签判。他爸苏洵和弟弟苏辙都在开封。过年了,苏轼没回家,照旧待在衙门里 。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那年月从凤翔到开封,平路骑马,水路乘舟,山路靠走,得一个月。宋朝春节放七天假,还不够路上打个来回 。苏轼1061年从开封去凤翔上任,十一月十八出发,十二月十四才到,花了快一个月 。1062年春节前他想回四川老家?更别想——1056年他爹带他们兄弟进京赶考,正月初从眉山出发,走成都、西安、潼关,到开封花了整整半年 。
所以苏轼只能写诗。他一连写了三首,《馈岁》《守岁》《别岁》,回忆小时候在眉山过年的情景 。
我们今天抱怨春运票难抢、高速路堵车,可我们至少能回去。苏轼连回都回不去。
忽然觉得,能回家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立春与春节:古人其实过两个“年”
我们现在说的春节,在古人那儿叫“元旦”。汉武帝颁行《太初历》开始,正月初一就是新年,一直沿用到清朝 。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民国用公元纪年,把公历1月1日叫“新年”,农历正月初一才改叫“春节”。1949年以后正式定下来:公历1月1日叫元旦,农历正月初一叫春节 。
可古代的“春节”原本不是正月初一——是立春。
蒲松龄写过一篇《偷桃》,讲他小时候在济南看的一场戏法 。故事发生在“立春前一日”,那天有“演春”活动。据道光年间《商河县志》记载,这天官员带着农民,扛着农具、牵着春牛,到东郊田野里做耕种状,搭彩楼演渔樵耕读 。
这就是迎春仪式。皇帝在立春那天要祭拜天地,亲自下地耕种,祈祷风调雨顺 。官员们也得跟着做。老百姓围观,看府尹“鞭春牛”——拿鞭子抽土牛,催着春天赶紧来 。
袁宏道写过《迎春歌》,那场面热闹得很:“掀天爆声彻夜闹,沸地歌喉板敲檀。春牛高拥巡陌上,瑞麟婆娑影盘桓。”
所以古人其实过两个“年”:一个立春迎节气,一个正月初一迎新年。后来日子久了,俩年揉成了一个,立春的仪式慢慢没了,只剩“春节”这个名字还留着。
春联那点事儿:朱元璋的“绝句”与阉猪户
春联现在家家都贴,可它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吗?
清代陈尚古的《簪云楼杂说》里记着一件事: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有一年除夕前忽然下道圣旨,让公卿士庶家家门上贴一副春联 。
圣旨下了还不放心,大年初一朱元璋微服出巡,挨家挨户检查落实情况。转了一圈挺满意,走到一户人家却愣住了——这家没贴。
进去一问,原来是个阉猪户,穷得叮当响,自己不会写,也请不起人写。朱元璋当场要来纸笔,给这家题了一副:“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
这副联子写得是真绝。阉猪这行当,一般人想不出什么吉利话,朱元璋偏偏能写得既贴切又大气。第二天他又路过这家,发现门上还是没贴。进去一问,那户人家说:我们知道您是皇上,写的字哪儿敢贴门上?供在中堂里早晚烧香拜呢。朱元璋一高兴,赏了五十两银子 。
这事儿是野史,正史不载,但流传很广。从这以后,贴春联的习俗才真正普及开来 。
今天我们在红纸上写“招财进宝”“万事如意”,追根溯源,原来和这位爱写对联的皇帝分不开。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说一件事:那些被我们怀念的“年味”,未必是真的丢在了时间里,而是丢在了生活方式的巨变里。
我们不再相信年兽,所以不再需要守岁驱鬼;
我们不再相信穷鬼,所以不再送穷;
我们不再有井,所以不再拜井神;
我们不再上茅房,所以紫姑无处容身;
我们出门有高铁飞机,所以不用提前半年上路,也不用在异乡写《别岁》。
杨华先生在《中国传统的过年礼俗》里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春节的习俗是变动的、开放的,它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有一部分是核心的内容,但很多在历朝历代会有增有减。我们并不必要那样悲观,说现在的年俗已经完全丧失了年味 。
这话在理。
宋朝人过年不吃的那些东西,我们今天在吃;明朝人开始贴的春联,我们今天还在贴;清朝人送穷的日子,我们改成了迎财神。没有哪个时代的年味是一成不变的。
只是,偶尔翻翻故纸堆,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那样认真地对待这个节日——他们在爆竹声里驱鬼,在桃符前面祈福,在馎饦汤里尝年味,在春联红纸上寄托对来年的全部盼望。
那种认真,或许才是我们真正弄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