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扬的厨房里,挂着一把老旧的炒勺,勺柄磨得光滑发亮。这把勺跟了他三十年,从长沙街头的小馆子,一直跟到如今的专业厨房。
“湘菜的灵魂是什么?”第一次上课,导师就问学生。台下有说辣的,有说腊味的,有说火候的。吕文扬摇摇头,拿起那把老勺:“是手。手知道什么时候该翻,什么时候该停。”
他的课从来不只讲菜。教小炒肉,他先讲湘西的山,讲那里的辣椒为什么辣得通透;教剁椒鱼头,他聊洞庭湖的风,说鱼头要选三斤以上的,肉才够紧实。学生听得入神,末了才反应过来——原来老师是在讲食材的来处。
吕文扬对学徒要求极严。切辣椒,丝要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炒菜时,锅要热到冒青烟才能下油。有学生嫌烦,他就让那人站在灶前,看他炒一道辣椒炒肉。只见他手腕轻抖,肉片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时,正好是反面朝上。整个过程不过三十秒,肉片却均匀地裹上了酱色。
“快是快,但每一秒都有它的用处。”他说。
去年,有个从英国回来的年轻人来找他,想学做外婆菜。年轻人说,他外婆是湘西人,小时候常做这道菜,如今外婆不在了,味道也跟着走了。吕文扬听完,二话不说,带着年轻人回了自己老家。他在村里找了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婆,让年轻人跟着学。三天后,年轻人做出了一坛像样的外婆菜,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吕文扬拍拍他的肩:“味道这东西,找回来了,人就还在。”
如今,吕文扬的学生遍布天南海北。有的开了餐厅,有的当了厨师长,有的去了国外。逢年过节,他们还会寄来各自做的菜,请老师尝尝。吕文扬一一点评,辣了咸了淡了,说得毫不客气。但最后总会加一句:“有进步,继续。”
有人问他,教了这么多年,最得意的是什么。他想了想,指了指厨房里那些忙碌的年轻人:“他们做的菜,比我好。”
那把老炒勺还挂在那里,勺柄上又多了一道裂纹。吕文扬没舍得换,他说,这把勺用顺手了,换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就像湘菜,换了人做,味道总是不一样。但吕文扬知道,只要那些学生还在炒,湘菜的味道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