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夫给老父母送来年礼。相较于那些包装得严丝合缝的花花绿绿的盒装年货，这份年礼显得很另类，赤裸裸、黏糊糊、湿漉漉、滑腻腻——是一条肥硕膘壮的大青鱼，足有二十来斤，是娃儿们难得一见的淡水鱼中的巨无霸。

新邻居见这样大的鱼，充满惊喜，然而一说起宰杀就畏难揣度：“哎呀，这怎么杀呀？还不如拿到菜市场加工吧！”

确实，如今吃条鱼在菜市场买，基本是让卖主代为加工的。哪怕是杀黑鱼开片也是无须多时，至于杀青鱼、草鱼之类都是预先之功，杀好后分段售卖，哪里还要自己动手操刀。可以说现代人吃鱼基本是省却了杀鱼的工序，也少了我们小时候看杀鱼迎新年的仪式感。

老父亲卷起袖管，要亲自操刀杀鱼，做了大半辈子渔民，这该是他老人家的拿手绝活。鱼平躺在纸板上，开杀前不忘念叨一句：“这鱼真大，送客人的大标配。”

的确，大青鱼送客是上世纪家乡年礼的重要标志，是高规格的独一份。随着生活的日新月异，青鱼逐渐从年礼的高位上慢慢淡出，被丰富的物品替代，可以说现代人鲜少送大青鱼，因为杀鱼是一件纠结人心的事。

有个笑话，一个人给亲戚送大青鱼，但亲戚嫌杀鱼事烦，就开始了接力送，你送我，我送他，送来送去，兜了一圈最终回归原主。青鱼历经数天考验开始有异味，原主也不舍得扔，硬着头皮宰杀腌制，虽没吃到喷香的熏鱼，却吃到类似于安徽臭鳜鱼的美味。一个大笑话，凸显的是现代人生活变好之后越来越疏于劳动，对于过大节的事情已经简便到可以不动双手，甚至不开烟火的地步。这样的年味看起来丰富，实质是越来越清寡了，中间失去了劳动的乐趣。

杀鱼，应该是过年的序曲。小时，看到父亲连连出征，在渔村里与渔民互相帮衬着牵网，带回网头鱼，天天宰杀，我就知道要过年了，一种喜悦便像升起的日光越来越红艳，亮了心头，这是期盼了整整一年的极致欢愉啊！

而今，看父杀鱼，仿佛给娃儿辈补起这缺失的一课。父亲左手摁住鱼头，右手执刀倒刮鳞片，飞出的大鳞片足有一元钱那么大，娃儿也不嫌腥，抢着玩得不亦乐乎。随着鳞片刮落，青鱼肥硕的肉身尽显，黑背白肚，渗着红色血丝，十分新鲜。开背是个技术活，父亲一手扶着鱼防其滑脱，一手刀锋平侧着在鱼背划开一个口子，沿着脊骨一路把背部切开。劈头是重点一环，将鱼翻身，刀锋在颈项处楔稳，借助斧头重锤刀背，又用巧力反复摁压，只听咔咔之声，头部劈开了。将鱼背翻开时，肉面平滑，没有一点开破的样子，这杀鱼之功真是了得。

这是渔民生活久经历练的结果。想当年，我们这个依傍在虎丘山北麓的黄桥大渔乡养殖了“庄基粉青”，名闻遐迩。每逢过年，多少上海人都会特意前来采购，回家过年，他们的餐桌上就有了青鱼美食。“庄基粉青”是养殖了足足四五年吃着螺蛳长大的，肉质鲜美，在油锅里煎炸的效果最诱人，皮缩肉绽，外脆里嫩，是一道深受人喜欢的年味，也永远是父亲一辈老渔民心中的自豪。

后来黄桥大地上掀起工业浪潮，渔民上岸，渔乡变作了城区，吃青鱼反倒要从市场上买，村内人之间互相送年礼还是非常钟情大青鱼，这是岁月沉淀之中留在身心的家乡之味，虽然离开了那个永远的村庄，但鱼香还是会在岁末的油锅内特别浓烈地飘出，撩人心魄……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01月21日 A08版）

作者：沈惠勤图片：苏报融媒记者 李小椒 瞿亚健/摄

编辑：王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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