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懒得应付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了?过年走亲戚像完成任务,家族群里的消息已读不回,连朋友圈点赞都变得吝啬。上一辈人苦心经营的关系网,在我们眼里渐渐成了负担。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我体质弱,吃饭总是没胃口。父亲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在县城弄到一箱糕饼——那种用油纸包着的、撒满白糖的方块点心。母亲每天只准我吃一块,多一块都不行。我盯着那箱糕饼问:“这不要钱吗?”母亲瞪我一眼:“想得美,当然要钱。”我更困惑了:“既然出了钱,为什么还要托关系?”
父亲被我问得噎住,半晌才说:“你这孩子,不懂事!那个时候,不比现在!”
可我记得清楚,那会儿既没有饥荒,也没有战乱,街上店铺照常开着。怎么就不能比现在呢?
如今我走在街上,糕点铺子隔几步就有一家。橱窗里摆着精致的慕斯蛋糕、酥皮泡芙、马卡龙,那些老式糕饼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高糖、油腻、热量爆炸,谁还吃那个?至于托关系买?简直像个遥远的笑话。
去年春节回家,我在县城长途车站等车。同学的妈妈在车站旁摆了个小摊,卖的还是那种老式糕饼。她认出我,硬塞给我一块。我推脱不过,勉强咬了一口。糖霜沾了满嘴,甜得发齁,粗糙的口感让我直皱眉。“真难吃。”我脱口而出。
阿姨却笑了:“你小时候,就靠这点糕饼吊命呢。”
我不信。这么难吃的东西,还能吊命?
“你爹当年求爷爷告奶奶,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杏子,才换到这箱糕饼。”阿姨一边整理摊子一边说,“你那会儿不肯吃饭,瘦得跟豆芽似的。每天哄着你吃半块糕饼,才能勉强喂下半碗粥。”
我愣在那里。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段。可阿姨说得有板有眼,连送杏子的细节都有。
“那时候街上没什么东西,糕饼可是稀罕物。”阿姨擦了擦手,“油炸果子也只有条件好的人家才吃得上。哪像现在,满大街都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的人情世故,其实是在资源匮乏时代生长出来的藤蔓。当好东西就那么点儿,谁有门路、谁有关系,谁就能分到一杯羹。我爹那筐杏子,换的不是糕饼,是在稀缺资源中抢到的一个机会。
这道理放在今天也一样。公司里评优秀员工,名额只有一个,部门却有几十号人。于是“情商课”卖得火爆,“职场关系学”成了热门话题。大家琢磨着怎么说话不得罪人,怎么送礼不显刻意,怎么在领导面前恰到好处地表现。这不就是新时代的“托关系买糕饼”吗?
只不过,我们争夺的东西变了——从实体的糕饼变成了晋升机会、项目资源、人脉资本。但底层的逻辑没变:资源有限,而想要的人太多。
那亲戚之间的人情世故呢?说来有趣,在我家这一代,这套系统几乎要瘫痪了。
爷爷奶奶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表面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暗地里的偏心谁都看得出来。我家小姑每次回娘家,大包小包地往家拿东西,没人敢多说一句。只有三伯母看不惯,偶尔刺两句。小姑总是扬起下巴:“没那个命水,就别笑话别人。”意思是她命好,三伯母不过是嫉妒。
可现在呢?大伯家的孩子全定居国外,几年都见不上一面。二伯家更凄凉,两个堂兄早夭,坟头的草长得比我还高。三伯父的五个孩子都在县城安了家,他们既不想出国,也不打算去大城市闯荡,自然没必要跟大伯家的孩子维系什么“人情往来”。至于我?一年回不了一次老家,他们在县城混得再好,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五叔早逝,没成家。六叔和婶婶住在岳父家,只有一个女儿,我至今没见过面。唯一曾跟父亲较劲的小姑,她的两个孩子和一个女儿也都没了父辈那争强好胜的心气。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在我们看来就像一场无关紧要的老戏。
我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淘宝的东西贵了,我就去拼多多看看;美团外卖涨价太狠,我还有饿了么可以选;这个生鲜平台配送费高,我就换另一个试试。年终有大促,年初有清仓,年中有618,双十一更是全民狂欢。这个平台不合适,我动动手指就能换下一个。
还需要搞什么复杂的人情世故吗?有人想跟我“维系感情”,我可能连回复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仔细想想,人情世故这套东西,其实是农业社会的产物。那时候大家种田需要邻居搭把手,收割需要亲戚来帮忙。房子挨着房子住,井水连着河水用,今天你借我一碗米,明天我帮你修次房。在那种紧密的物理空间里,人情就是货币,关系就是保险。
但现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我住在小区里五年,连隔壁邻居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大家乘不同的电梯上下班,快递放门口自己拿,物业费手机上交。需要修水管?APP上预约师傅半小时就到。想吃饭?外卖直接送到家门口。连朋友聚会都可以线上视频完成。
物理距离被拉远,虚拟连接却无处不在。我们不再依赖地理上邻近的人,而是通过兴趣、职业、价值观形成新的圈子。你在游戏里认识的队友可能比亲戚更懂你,你在专业论坛里结识的同好可能比邻居更聊得来。
老家当然还存在着那套人情系统。红白喜事要随份子,春节拜年要提礼物,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要摆酒,谁家老人住院要去探望。可问题是:我的工作不在那里,我的生活不在那里,我的未来也不在那里。我不靠他们介绍工作,不靠他们打通关系,不靠他们解决难题。那套系统再精密,对我而言也只是个背景噪音。
这倒不是冷漠,而是社会结构变化后的自然选择。当一个人可以在北上广深找到工作,可以通过网络买到任何东西,可以靠专业技能养活自己时,传统人情网络的重要性就急剧下降了。我们不是讨厌人情本身,而是讨厌那种被捆绑、被索取、不得不为之的压迫感。
年轻人想要的是清爽的关系:我喜欢你,我们就多聊几句;我欣赏你,我们就合作试试;我们合得来,就常聚聚;若观念不同,就慢慢疏远。不必因为“是亲戚”就必须笑脸相迎,不必因为“是长辈”就必须言听计从,不必因为“是同事”就必须推心置腹。
这种转变让老一辈人很不适应。他们习惯了通过人情交换资源,通过关系解决问题。看到年轻人宁可花钱找搬家公司也不愿找亲戚帮忙,宁可租房子也不愿借住朋友家,宁可请保姆也不愿让父母带孩子,他们会觉得这代人心冷了、自私了。
但其实,我们只是找到了一种更高效、更清晰、边界更分明的生活方式。我们用金钱购买服务,用合同明确责任,用法律保障权益。这或许少了些“人情味”,但也少了很多人情带来的纠葛、负担和隐形成本。
就像我再也吃不下那种老式糕饼一样——不是它变难吃了,而是我的选择变多了。当满世界都是更好、更健康、更合口味的食物时,谁还会为了一箱撒满糖霜的糕饼去送一筐杏子呢?
人情世故也许会慢慢变成一种文化遗产,像老手艺一样被放在博物馆里展示。年轻人会知道它存在过,理解它为何产生,但不会再把它当作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我们会用新的方式连接彼此:基于共同的兴趣,基于平等的交换,基于清晰的边界。
这没什么好遗憾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人际法则。农业社会讲人情,工业社会讲契约,信息社会讲协同。我们不是抛弃了温暖,只是换了一种更可持续的方式给予和获得温暖。
下次再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爱走亲戚、不爱应酬、不爱搞关系,我大概会笑笑说:“因为我的糕饼,已经多到吃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