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伯恩济贫院(Hospices de Beaune)百年来首位女性酿酒师,Ludivine Griveau自带传奇色彩。这是她第二次来中国,上一次,她代表济贫院推广葡萄酒;而这一次,则是为了她自己的酒庄:Pierre Mayeul(美悦酒庄)。
同一位酿酒师,两家风格、使命与节奏都不尽相同的酒庄。Ludivine如何看待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差异?酒的表达又会有怎样的不同?这些年,行业里也不乏声音,将她与勒桦女士相提并论,她自己又如何看待这种说法?在一个下午的对话里,她坦诚地回答了我的各种问题。
与Ludivine的相处过程很舒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到触动之处时,会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心口。她温柔、细腻、敏感,几乎毫不设防,也没有客套的疏离感。你会很快与她拉近距离,也会相信,下一次再见,她依然会记得你。
“我唯一的天赋,就是足够勤奋”
虽然出生在勃艮第,但Ludivine并非葡萄酒世家出身。她的家庭中,没有任何人从事葡萄酒相关工作。大学时期,她学习的是食品科学,之后又攻读了工程经济学。而走上葡萄酒这条路,更多是因为喜欢。
Ludivine的第一份正式葡萄酒工作,是在勃艮第的 Château de Corton André 酒庄担任技术经理,一做就是11年。2015年,她入职伯恩济贫院,成为其百年历史上首位女性酿酒师。2016年,她和两位伙伴共同创立了美悦酒庄。如今,伯恩济贫院与美悦酒庄的葡萄酒,均由她亲自负责酿造。
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Ludivine感到非常庆幸。她也希望,自己的经历能够给更多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带来信心,让大家明白,即使没有任何背景,同样可以进入葡萄酒行业,成为一名酿酒师。
当我问她,这是否源于某种“天赋”时,她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一定要说天赋,那我唯一的天赋,就是足够勤奋。”她说,“我只是相信,只要持续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
她会是下一位勒桦女士吗?
在葡萄酒世界中,杰出的女性酿酒师并不少见,而勒桦女士(Lalou Bize-Leroy)无疑是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位。这些年有不少声音,猜测Ludivine是否会成为下一位“勒桦女士”。面对这个问题,她并未回避,而是坦然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在她看来,勒桦女士在法国人心中,是一位德高望重、如星辰般闪耀的存在。她的精神是一笔珍贵的财富,也是一颗璀璨的钻石,激励了无数后来者,Ludivine自己也深受其影响。
谈及酿酒理念,Ludivine认为,两人之间既有差异,也有共通之处。勒桦女士在行业中深耕多年,经验极其丰富,所以很多时候会更加从容、笃定,因为她早已经看透了很多事情;而她们的共同点,则在于对葡萄酒的热爱、对工作的严谨,以及对细节近乎苛刻的高标准。
“我觉得,我与勒桦女士最相似的地方,是我们在做决策的时候,会很大程度上依赖自己的直觉。”Ludivine说,“我们敢于相信自己的直觉,并把它作为决策的重要依据。”
但她也清楚,这种直觉有利有弊,弊端就是很难把这种“个人直觉”的东西传达给年轻人。Ludivine几乎没有办法用语言去解释为什么自己要下达某一个指令。她对于葡萄的观察、对葡萄酒的品尝,来源于由心而发的感受。她看到葡萄的状态,品尝发酵汁的风味,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想法:就这么做!
Ludivine觉得勒桦女士也是这样工作的,她能够敏锐地捕捉到葡萄酒细微的变化,凭借自己的直觉做出判断,然后转化为具体的决策。而这种对直觉的信任,对她们而言至关重要。
她举了一个例子。在酒庄带年轻酿酒师的时候,她有时会让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暂时忘记书本上的理论和科学原理,用身体去感受葡萄酒。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女孩还是不明白Ludivine的意思,说:“我无法理解,也感受不到。在学校里,老师们只教了我理论知识。”Ludivine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用脑子酿酒,用心去酿。”并把女孩的手放在了她的心口上。那个女孩儿一下就哭了,也在那一瞬间就懂得了Ludivine的意思。
伯恩济贫院与美悦酒庄
虽然这是Ludivine第二次来中国,但却是她第一次正式推广自己的酒庄。同时担任伯恩济贫院与美悦酒庄的酿酒师,我问她:这两种角色,是否意味着不同的责任与表达?
Ludivine认真地思考后回答道:伯恩济贫院历史悠久,规模很大,我需要遵循既定的规则与体系。伯恩济贫院的葡萄酒用于慈善拍卖,所得的款项要用于济贫院的投资建设。因此,“葡萄酒品质高且尽可能拍出高价”是明确而现实的目标。
而美悦酒庄,则完全不同。那是她与两位伙伴共同创立的事业,在酿酒理念上虽然同样“挑选最优质的葡萄,来酿造出顶级葡萄酒”,但在情感层面,更像是朋友之间的共同创作。
酒庄的名字Pierre Mayeul充满人文意味:Pierre是她儿子的名字,Mayeul则来自合伙人Matthieu Bouchard的侄子。这些家族背景、价值观与情感纽带,都被融入到酒庄与葡萄酒之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运作模式上,两者同样存在明显差异。在伯恩济贫院,Ludivine主要负责酿造,而陈年与装瓶由合作酒庄完成;在美悦酒庄,她与团队共同参与从葡萄种植、采摘到酿造、装瓶的每一个环节,能够完整掌控节奏,也更从容地表达自我。
“在陈酿的几个月里,我可以反复品鉴葡萄酒,观察它们的变化,再一步步做出最合适的决策。这和之前的工作模式有所不同,它会让我更自在,因为我可以从容地做安排,不需要和时间赛跑,与自己的内心保持一种和谐的状态。”
因此,即便出自同一位酿酒师,伯恩济贫院与美悦酒庄的葡萄酒,在风格表达上也各不相同,并不存在孰优孰劣,只是气质不同。目前,美悦酒庄年产量约为1.5至2万瓶,主要销往中国、美国、英国和德国。虽然酒庄的产能不大,但是Ludivine并不想盲目扩大规模,只希望这份事业能够稳定发展。
什么是好酒?
无论来自伯恩济贫院还是美悦酒庄,Ludivine酿造的葡萄酒,品质都毋庸置疑。但当谈到“什么是好酒”时,她给出了更个人的答案。
在Ludivine看来,一款好酒至少需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它要能够展现出自身的产区特色和年份特点。就像不可以用衡量勃艮第霞多丽的标准,去评判一款莫斯卡托葡萄酒。产区和年份的典型性是否能够在酒中表达出来,是她的第一个评判维度。
其次,就是自己是否可以很自豪地从酒窖里拿出这款酒,去与朋友去分享。“我们酿酒,就是为了和别人分享。所以对我而言,一款好酒一定是饱含情感的。”
这种情感无法被精确定义。它可以是奔放的、清新的、果香浓郁的,醇厚柔和的。一款酒要能够让人们在品尝之后产生共鸣,能够触动人心。在她看来,这也是一款好酒必不可缺的。
“人生的脚步不断向前,我也在不断学习和实践。”Ludivine坦言,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一直埋头工作,每天按部就班地忙碌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这一次来中国,她好像突然停下来了一会儿,在这段对话里好好地做了一场思考,反思自己的酿酒理念到底是什么。
她的坦诚,也让我看到她对自己内心的诚实,对葡萄酒的纯粹。正如她在采访伊始所说的那样:我向来直率,即便是内心深处的感受,也可以坦然分享——I’m good with 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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