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常州的那个秋日清晨,我循着一股极为扎实的谷物焦香,拐进了一条不甚宽阔的老街。香气源自一家店面古旧的铺子,门口排队的人们手里捏着零钱,眼睛却都望着玻璃橱窗后那个巨大的烘炉。当一炉新糕“哐当”一声被抽出时,蒸腾的热气携带着近乎霸道的芝麻香瞬间涌出店门,弥漫了半条街巷。这就是我与常州糕的初遇——不是在高雅的餐桌上,而是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日常队列里。接过油纸包着、尚有些烫手的麻糕,指尖立刻感受到一种粗糙而温暖的踏实感。它呈规整的方形,表皮是均匀的、带着细微气泡的深金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嵌满了白芝麻,有些因高温烘烤已微微泛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可闻,截面处,酥皮如千层落叶般簌簌掉落,露出内部色泽温润、质地紧实的糕体。第一口咬下去,先是极致的酥脆,牙齿仿佛突破了一层薄脆的焦糖壳;紧接着,内里糯中带韧的糕体温柔地承接了咀嚼的力道,熟芝麻被碾碎后释放出浓郁坚果油脂香,与清甜的麦芽糖风味交织。最妙的是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猪油香,它不显油腻,反而像一层光滑的衬底,让所有香气和口感圆融地包裹在一起,最后喉头只余一缕干净的甘甜。我站在街边,就着一杯粗茶吃完了一整块,身旁是自行车铃的叮当声和常州方言的絮语,那一刻,食物、场景与氛围浑然一体。
藏在面团里的时光密码
这份看似寻常的糕点,其制作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的精妙对话。我后来有幸拜访了一家坚持古法制作的老字号作坊。清晨四点,作坊里的灯就亮了。老师傅姓陈,双手布满老茧,他先将上好的糯米粉过细筛,粉如雪沫般飘落,堆成一座蓬松的小山。炒芝麻是关键,铁锅慢火,芝麻在锅中跳跃爆裂,香气从锐利渐渐转为沉稳醇厚,火候差一分则生,过一分则苦。炒好的芝麻要用石磨手工研磨,磨成半碎不碎的状态,保留颗粒感。陈师傅说,机器打的太碎,香气“一下子全跑了,没后劲”。猪油需选用本地猪板油自家炼制,冷凝后洁白如玉,揉进面团时,讲究的是“擦”而不是“揉”,让油脂均匀渗透,才能成就那入口即化的酥松。包馅、成型看似简单,实则全凭手感。陈师傅取一团面,在掌心摊开,舀入足量的芝麻糖馅,手指翻飞间,便将馅料严实地包裹起来,再轻轻压成方饼,动作流畅如流水,最后撒上生芝麻,便可入炉。烘烤用的是传统的吊炉,炭火的红光在炉膛里明明灭灭。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需要绝对的耐心。陈师傅就坐在炉边,根据火色和气味的变化,不时用长柄铁钳调整糕饼的位置。大约半个时辰后,当香气浓郁到无法忽视时,便是出炉的时刻。整个过程,几乎没有现代机械的参与,依赖的全是经年累月积累下的感官经验——眼观火色,鼻嗅香气,手知温度。这哪里是在做糕点,分明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充满敬畏之心的仪式。一块麻糕从原料到成品,凝结的是漫长晨光与无数匠心瞬间。
超越点心的生命轨迹
在常州的日子久了,我发现糕早已深深织入了本地生活的经纬。它不仅是茶余饭后的零食,更是贯穿人生仪轨的符号。清晨,它与一碗豆腐汤是黄金搭档,开启了无数常州人元气满满的一天;午后,一块麻糕、一壶绿茶,便是老友们下棋闲聊的最佳陪衬;到了年节,印着红字的麻糕礼盒是走亲访友体面又情深意重的伴手礼。我听一位老街坊讲起,困难时期,一块油纸包着的麻糕曾是远行亲人最珍贵的干粮,也是留守家人最深切的挂念。如今,生活富足了,但这口味道所承载的安稳与甜蜜,从未改变。在常州的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活动上,糕的制作演示总是能吸引最多围观者,孩子们看着面团在老师傅手中变幻,眼神里充满好奇。一些有想法的年轻烘焙师,开始尝试将麻糕的元素融入西点,比如麻糕风味的脆片搭配冰淇淋,或是做成小巧的下午茶点心。这种创新并非取代传统,更像是一种文化上的致敬与延伸,让老味道能吸引新世代的关注。麻糕铺子也成了城市记忆的活态博物馆,顾客买的是糕,听到的是掌故,带走的是乡愁。它从历史中走来,曾是商旅途中的干粮,也曾是寻常百姓家的奢侈。今天,它依然是这座城市最亲切的地标,以一种温润而坚定的方式,诉说着关于坚守、传承与 adapting 的故事。
尾声
离开常州时,我的行囊里多了几盒沉甸甸的麻糕。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枚来自江南的时光胶囊。我知道,无论在何方,只要掰开一块,那声清脆的“咔嚓”和随之奔涌而出的暖香,就能瞬间将我拉回那个雾气蒙蒙的常州清晨,拉回那条充满生机与古意的老街。一枚糕点,最终成了一段时光的注脚,一种文化的味觉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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