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厨房的窗,晨光正好落在一碟未去壳的绿色坚果上。它们的外壳微微咧开,像在无声地微笑。这些年穿行于不同的餐桌与市集,我渐渐发觉,有些食物之所以能跨越地域与时代,不仅因为味道,更因为它能轻易打开人的记忆与情感。而开心果,正是这样一种存在——它从不张扬,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成为一餐、一刻甚至一段旅途的味觉注脚。
考古学家在伊朗北部扎格罗斯山脉的土层里,曾挖出过碳化的开心果壳。测定显示,这些壳属于公元前七千年左右。这意味着,早在新石器时代,人类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甚至栽培这种果树。古波斯人管它叫“pistah”,一个听起来就带着上扬音节的词,形容它自然裂开的外壳犹如笑脸。在当时,只有贵族宴饮或祭祀神明的场合,才会端出盛在银盘里的开心果。它象征着丰饶与吉祥,是能够通联人神的珍贵食物。
随着驼队与商船,这些“微笑的坚果”沿着丝绸之路向西迁徙。希腊人很快迷上了它,将之列为宴席上必备的“开胃珍品”;罗马人则喜欢把它捣碎,混入蜂蜜与面粉,烤制成早期的甜点。中世纪时,开心果通过威尼斯商人进入欧洲宫廷,但因气候水土差异,始终未能广泛种植,价格堪比香料。直到十九世纪末,几株树苗被带到美国加利福尼亚的沙质土壤里试种。谁也没想到,百年之后,加州中央谷地会变成一望无际的开心果林,与伊朗、土耳其并肩成为全球三大产区。一颗果实的旅行史,几乎就是半部人类交流史。
剥开浅黄微裂的壳,指尖会沾上一点淡淡的咸。里面的果仁裹着层紫红的薄衣,咬下去是清脆的,随后涌上浓郁的油脂香气。这种香气背后,是极为扎实的营养构成。每一小把开心果,大约二十八克,就含有近六克植物蛋白,几乎抵得上半杯牛奶。更难得的是,它所含的脂肪近九成是“好脂肪”——单不饱和与多不饱和脂肪酸,能温和地调节血液中的胆固醇平衡。我采访过一位心脏科医生,他说每天规律吃一小把,对血管的养护效果不亚于某些膳食补充剂。
除了蛋白质与脂肪,它还是矿物质“小金库”。钾的含量比香蕉还高,对维持血压稳定有帮助;镁元素能舒缓紧绷的神经;铁质则有益于气血。我特别留意到它富含的两种抗氧化成分:叶黄素与玉米黄质。它们像天然的“眼药”,会积聚在视网膜上,过滤有害的蓝光。对于像我这样长期对着屏幕工作的人,抓一把当零食,比很多保健品都来得实在。它的纤维量在坚果中也属佼佼者,能带来持久的饱腹感,不会让血糖像坐过山车般骤升骤降。
若你以为开心果只能当零嘴,那就太小看它了。在厨房里,它是一位全能的魔术师。在地中海东岸,人们把它碾得极碎,与橄榄油、大蒜、罗勒一起搅打成青酱,用来拌意面或抹面包,那股深邃的坚果香能穿透最厚重的酱汁。在土耳其东南部的加济安泰普,我见过老师傅制作巴克拉瓦:极薄的面皮刷上黄油,层层叠叠,中间铺满现剁的开心果碎,烤好后趁热浇上玫瑰水与蜂蜜熬成的糖浆。切块时,酥皮碎裂的咔嚓声,混着坚果香与花香,是种近乎仪式感的体验。
波斯人喜欢在米饭上做文章。他们的“开心果抓饭”里,会撒入整颗烤过的开心果,再配上藏红花染出的金黄饭粒、焦脆的锅巴和羊肉块,色彩与口感都极富层次。而在印度,开心果常被磨成细腻的粉,调入牛奶、豆蔻和糖,慢熬成浓稠的“开心果奶糊”,冷却后就是街头常见的绿色冰品“库尔菲”。我自己的厨房实验里,试过用开心果油煎海鱼,油温升高后散发出的坚果焦香,能完美去除鱼腥,只留鲜甜;也试过将开心果与海盐、少许辣椒一起研磨,做成蘸烤蔬菜的干料,咸香中带着隐隐的刺激,非常开胃。
味觉的记忆总是与地点紧紧相连。那年秋天在加济安泰普,我随着当地农人清晨进入果园。开心果树并不高大,枝干虬结,树叶在干燥的空气中微微卷曲。农人用手杖敲打树枝,成熟的果荚便噼里啪啦落在铺好的布单上。他随手捡起一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壳就开了。“最好的果子,”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是树自己愿意放开手的。”那天下午,我在老城茶馆的露台上,点了一壶苹果茶和一碟刚烤过的开心果。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蜜色,远处传来礼拜的吟唱。我慢慢剥着果壳,看壳在桌上堆成小山。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们追寻美味,或许不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是为了在这些细碎的过程里,触碰到食物背后那片广阔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绵延的生活。
从古老波斯的神坛到现代都市的餐桌,从农人掌心到厨房的暖光下,开心果走过的路,远比我们想象的漫长。它不言不语,却用一抹翡翠绿、一声脆响、一缕浓香,参与了无数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时刻。下一次当你剥开它微笑的外壳,或许也能尝到,那跨越千山万水的风与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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