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枫镇的老面坊里已经雾气氤氲。李师傅的手浸在微凉的面团里,指节用力,手腕轻旋。面粉是本地秋收的高筋麦,石磨磨出的粉还带着胚芽的香气,他往里兑入的不是普通清水,而是头天熬好、已冷却的淡枫糖水。水与粉的比例,全凭他三十年手感,多一点则粘,少一分则散。醒面时,他用湿麻布仔细盖好陶盆,像照料一个需要沉睡的生命。这半小时里,后院的汤锅正咕嘟作响。猪筒骨与老母鸡架在滚水里已焯过一遍,此刻正与几块冰糖似的枫糖、三五片老姜一同,在宽口深锅里接受文火的洗礼。火苗舔着锅底,汤色从浑白渐渐转向清亮的浅琥珀,油脂被耐心地撇去,只留醇厚的底韵在空气中弥漫。
说起这枫糖,它才是枫镇大面魂魄的来处。镇外那片百年枫林,每到深秋,采糖人便在树干上凿出小槽,插上竹管。糖汁滴得极慢,一昼夜也不过积起小半桶,之后需用柴火铁锅慢熬收水,直到泛起细密的金棕泡沫。制成的糖块并非直白的甜,入口有木质与焦香的回味。正是这一味,让大面的汤底跳脱了寻常骨汤的范畴,甜意并非扑面而来,而是隐在咸鲜之后,待面条滑过喉头,才从舌根处丝丝缕缕地泛上来。
面条下锅的景象总让人屏息。醒好的面团在李师傅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拉一抖,再拉再抖,案板轻响,如雨打屋檐。细如棉线的面条在空中划出弧线,最终服帖地垂入滚水,只需一分半钟,便熟得恰到好处。捞起盛入粗陶大碗,浇上滤清的滚烫汤底,再码上几片用秘制酱汁浸透、煮得嫩粉的猪里脊,一撮烫得翠生生的菠菜,有时还会添几片当季新摘的松茸。上桌时,汤面平静,热气无声上扬,但底下是一场早已约定的味觉合奏。
据镇志残卷所述,枫镇大面在明嘉靖年间已见雏形。那时枫糖还是稀罕物,农人只在年节或嫁娶时,舍得以糖和面,慰藉一整年的辛劳。到了清中期,有地方官将之作为方物进献,这道乡土吃食竟得了御笔夸赞,从此名声悄然外传。我在镇东头那家传了四代的“枫香馆”里,听现任店主说起曾祖父的故事:战乱年月,铺子也舍不得关门,一碗热面,加倍的肉,不知暖过多少逃难人的胃与心。墙上的老照片里,穿长衫的掌柜与短打的挑夫同桌而坐,面前是同样热气腾腾的大碗。历史在此处,不是书上的铅字,而是渗透在每一勺汤、每一缕面里的温润记忆。
一碗好的枫镇大面,吃的从来不止是手艺。面粉的麦香、枫糖的森林气息、汤底里时光沉淀的厚、肉片上酱汁的鲜,乃至菠菜那口脆嫩,都是枫镇风水日月的凝结。它不像那些追逐浓烈刺激的现代快餐,它的好,需要你慢下来,一口一口去品,让味道层层铺开。离镇多年的老人常说,想家的时候,最先想起的就是这口面的味道。那是一种根植于风土的慰藉,无需言说,却踏实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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