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创始人
2026-01-26 18:02:41

船是慢慢地靠近码头的。先是空气变了,水汽里混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繁华的气息,像是脂粉、酒香、烹调的烟火气,被湿润的风搅拌在一起,不浓,却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接着,声音来了。人声,车马声,商贩的叫卖声,歌楼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像一层温暖的、喧嚷的潮水,漫过船舷,将人包裹。

张祜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暮色正在合拢,天边是紫金色的余晖,映着底下这座城池密密麻麻的屋檐和楼阁。他知道,这就是扬州了。

那个传说中的“扬一益二”,天下最富庶、最风流的地方。他一个布衣,身无功名,怀才不遇,半生漂泊,此刻心里却没有什么不平与酸楚,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准备纵情投入的兴奋。

他这次来,不为干谒权贵,不为谋求前程,只为“游”,痛痛快快地、无牵无挂地“纵游”。

他在城里一家临河的客栈住下。入夜,便迫不及待地走上街头。果然,是“十里长街市井连”。街真长啊,灯火一串连着一串,望不到头。两旁的店铺都开着,绸缎庄的锦缎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欢笑,果品铺子飘出甜香,卖花姑娘篮中的茉莉和白兰,香气清幽,混在浊世的暖风里。

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的商贾,有青衫的文人,也有粗布短打的脚夫,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灯火的光,带着一种属于扬州的、满足而微醺的神情。

这里没有边塞的苦寒,没有长安的肃穆,只有流动不息的、丰腴的、活色生香的人间。

不知不觉,随着人流,走到了一座桥上。桥很高,拱起的弧度优美。他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杆,往下看,是沉沉的、倒映着万家灯火的河水,画舫悠悠地穿行,舱里隐约有歌声。

抬起头,不知何时,一轮明月已升起来了,圆满,清亮,将银辉洒遍长街的屋顶,洒在粼粼的水波上,也洒在桥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神仙”。

几个女子,正从桥的那一头缓缓走来。她们穿着时新的衫裙,颜色是水红、鹅黄、淡紫,在月光下显得朦朦胧胧,不像人间颜色。她们笑语盈盈,步态轻盈,走过他身边时,带来一阵香风,不是浓腻的,是清雅的,若有若无。

她们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笑着,声音像玉片轻轻相击。他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桥下的灯火人丛里,心里忽然冒出那句“月明桥上看神仙”。是啊,不是仙女,又是什么?这满城的繁华,这温柔的月色,似乎都是为了衬托这惊鸿一瞥的、流动的美丽而存在的。

这美不带着诱惑,只带着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梦幻般的气息。

他就这样,在扬州住了下来。白日里,他去茶馆听书,去书肆淘换旧籍,去品尝淮扬的细点。他不再想长安的科场,不想洛阳的旧友,甚至暂时忘了自己那些无处投赠的诗篇。

他让自己彻底地、像个最寻常的游人,融化在这座城的肌理里。扬州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永不厌倦的梦,接纳了他所有的失意与漂泊,用它的富足、温柔与美丽,轻轻包裹。

然而,梦总是要醒的。或者说,在极致的沉醉中,人会忽然触碰到最清醒的念头。

一日,他信步出城,往西走去,走到了禅智寺。这里安静了许多,山色苍翠,竹林幽深,寺院的钟声悠远,与城内的喧嚣仿佛是两重天地。

他站在山门前,回望扬州城,那些楼阁,那些街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详地卧在绿树与河流之间。

一个念头,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却无比清晰地击中了他:如果一生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似乎也很好。不,不止是度过。如果生命的终点就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张祜《纵游淮南》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这念头起初让他自己一惊。“死”,是多么不祥的字眼。可是,这惊诧过后,涌上心头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甜蜜的平静与完满。

“人生只合扬州死。” 他轻轻念出这一句。

是啊,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冷暖,看过了那么多风景,只有这里,让人觉得,把这一辈子交代在此处,是合适的,是圆满的。“只合”,没有第二个选择,没有更好的归宿。

这里的美,这里的温柔,这里的富足与风流,足够消解一生的疲惫,也足以慰藉一个平凡灵魂对尘世最后的眷恋。

那么,葬在哪里呢?他回过头,看着眼前禅智寺一带的山色。林木葱茏,光影斑驳,远处的山峦呈现温柔的黛青色。这里没有皇陵的肃杀,没有荒冢的凄清,只有一片“好墓田”。

这“好”,是风景好,是风水好,更是心境好。躺在这里,头枕着青山,耳听着寺钟,灵魂依然能感受到这座城的脉搏,能遥望那片曾给予他无尽温柔梦境的“十里长街”与“月明桥”。生于此梦,葬于此山,生命便仿佛完成了一个美丽的、自足的圆。

他写下这四句诗,笔端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他知道这话惊人,甚至有些“不祥”。可这恰恰是他那一刻最真实、最极致的感受。他不是在歌颂死亡,他是在用“死”这个最终的、不可更改的归宿,来为扬州的美,加冕上一个最沉重的、也是最深情的皇冠。

爱一座城,爱到愿意将生命的终点也托付给它,这大概是文人能给出的、最浪漫也最绝望的赞美了。

后来的张祜,并没有真的死在扬州。他继续漂泊,在江南,在淮南,最后客死他乡。

历史没有记载,他临终时,眼前浮现的,是否还是扬州桥上的那轮明月,禅智山间的那片青翠。

但这首诗留了下来。它比“十年一觉扬州梦”少了悔憾,比“二分无赖是扬州”少了娇嗔,它多了一份斩钉截铁的、近乎天真的痴狂。后世的人读到“人生只合扬州死”,或许会心一笑,或许摇头觉得过于颓放。

但每个曾在生命中经历过极致美好、并害怕那美好终将逝去的人,大约都能懂得张祜那一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恨不得将时间定格,将生命熔铸于美好之中的、甜蜜的绝望。

因为太爱,所以愿意死在其中;因为知道一切终将逝去,所以用“死”的想象,来完成对“生”之欢愉最极致的挽留与祭奠。

扬州依旧是扬州。千年的月色,依旧照着古老的运河与石桥。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有那样一个失意的诗人,在某个沉醉的夜晚,望着这满城灯火,心底轻轻响起那句古老的、痴绝的誓愿: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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