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夏天,是可以用嗅觉来定义的。除了梧桐树下的荫凉,弄堂里还飘荡着一股清冽微醺、复杂诱人的香气——那便是“糟香”。对于老上海而言,没有糟货的夏天是不完整的。从家常的糟毛豆,到繁复的糟门腔(猪舌),这一系列浸在糟卤中的冷盘,构成了上海夏季最独特、最富诗意的清凉风味美学。
“糟”,源于酿造黄酒剩下的酒糟,经加工调配成糟卤。这琥珀色的液体,汇聚了酒香、酯香、咸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是中式烹饪中神奇的“冷处理”魔法。几乎一切白煮或焯水后的荤素食材,都可以投入糟卤的怀抱,在冰箱里经过数小时的浸泡,脱胎换骨。毛豆、花生、茭白、素鸡,变得清鲜爽口;鸡爪、鸭胗、猪肚、门腔,则去尽油腻,平添一层醇厚悠长的复合香气,口感也更为紧实脆嫩。
糟货的妙处,在于其味道的层次感与“引而不发”的含蓄。它不像麻辣那般刺激,也不像糖醋那般鲜明。入口首先是清凉,然后是温和的咸鲜,细细品味,黄酒的醇香、香料的芬芳才逐渐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回味悠长。它清凉解暑,又开胃生津,是夏季佐粥下酒的绝配。傍晚时分,从冰箱里取出一碟糟毛豆、几片糟门腔,再配一碗泡饭或一杯冰啤酒,便是上海人最惬意、最地道的消夏一景。
因此,糟货不仅仅是一种烹饪方法,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和季节仪式。它体现了上海人“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致,将寻常食材点化得风雅不凡;它也承载着一种不慌不忙、细细品味的夏日节奏。在闷热的天气里,这一口糟香带来的,不仅是味觉的清凉,更是一份内心的宁静与自得其乐。这份独属于上海夏天的风味美学,早已融入城市肌理,成为一代代人关于夏天的、最隽永的味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