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南京有句俗语,叫做“小雪腌菜,大雪腌肉”。为了改良食材易腐坏的特性,降低获取美味的成本,几千年来,前赴后继的食神们开动脑筋想出了诸多法门,“发酵”及腌菜正是我们最为熟悉的一部分。
今天不妨来聊聊“未曾过年,先肥屋檐”的那些克服寒冬打动你味蕾的美味。
苗家坛子:猪肉跟米酿出什么香气
从长沙西行几百公里,是湖南西部(湘西)的大山,那里有世代居住在山里的苗族和土家族人家。他们非常好客,你若去了那儿,他们会拿出家中最富特色的菜肴来招待远方的客人。除了腊肉、腊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有鲊肉。
舀一勺新榨的菜籽油倒入锅中,等锅中有少许青烟升起,再投入切好的干辣椒和鲊肉,随着“吱——”的一声,顿时,满屋都洋溢着鲊肉的酸香。
自此,除了一点清水,不用再加入别的作料,诸如:酱油、味精之类。鲊肉本身酸爽、清甜,味道就很好了,任何外来的味道,对它,都是破坏。
是什么赋予了鲊肉这么丰富的味道?还在流动的半透明的肥肉,被焦黄的米粉、鲜红的辣椒裹着,升腾着诱人的清香。咬一口,唇齿间酸香四溢,舌尖上,酸、辣、爽、嫩等多重味道轮番登场,继而混合在一起,绵绵不绝,令人欲罢不能。
鲊肉属于苗家坛子菜。顾名思义,坛子菜是在坛子中酿成的菜肴。在众多以素菜为原料的苗家传统坛子菜中,以猪肉为原料的鲊肉算得上独树一帜。
鲊肉的制作并不复杂,没有时节的局限,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讲究颇多。
首先是选料。主料一般选用猪的槽头肉,即猪颈项肉。为何要选用槽头肉呢?作为鲜肉,猪颈项肉质疏松,不好吃,熏做腊肉,更不好吃,所以聪明的苗家祖先,就发明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方法——在坛子里使其变酸、变香。
除了槽头肉,还会精心挑选当年的新大米作为配料,用一方石磨慢慢地研磨一遍,米不能磨得太细,还需留有一点儿粗糙感。如此制得的鲊肉,口感才会松软,而不致粘结成一整块。
煮肉是第一步。先把槽头肉放入灶锅里加水至全部淹没,加入适量盐。大火煮六分熟即可捞出,放凉。接着要将先前磨好的米粉放入煮肉的锅里翻炒,至米粉微微发黄即可出锅,用大盆盛装。
再然后,便是将切得厚薄适中的肉片倒入盛米粉的大盆中,搅拌使米粉均匀附着在肉片上。裹足米粉的肉片,被逐一放入洗净晾干的坛子里,层层码紧。最上面用蓼叶盖紧,再用竹片嵌入固定。这非常关键,因为做完这一切,还要将坛子翻转过来,口朝下放入一个浅口盘里。
如果码得松散,又不用大片的蓼叶盖住,竹片嵌入不牢固,那很可能米粉和肉会散落一地,最终功亏一篑。浅口盘里会倒上干净的清水,而这也是苗家坛子菜最大的特色——倒置于浅浅的清水中的坛子,不仅被水巧妙的密封住了,且盘中的水汽还会往上走,充分与坛子中的食物结合,滋养美味。
宋时《齐东野语》记载,宰相王黼(fǔ)特别钟情于黄雀鲊,他的库房中“自地积至栋,凡三楹”。据说,制成后的黄雀鲊,无论干炸或者蒸制,都酥香味美、入口即化。
只是这股食“鲊”的风尚,在清朝以后,却逐渐销声匿迹了。生物化学家黄兴宗曾注意过这个问题,他认为“鲊”在18世纪的失宠,是因为人们更偏爱技术日臻成熟的发酵豆制品。
自6世纪至17世纪末,发酵豆制品和肉制品展开了千余年的拉锯战。最终,成本低廉且能广泛用于调味品的发酵豆制品成为了中国的主导。
在云南,傣族的“傣味”腌菜中,则善用野果发酵。此外,傣族还用野菜混豆豉,制作“豆豉叭”,这也是一类可口的“腌酸”。
一方面,宋代初期,新的腌制工艺开始流行:其中一种是糟,即在酿酒的残渣中进行腌渍;另一种则是在发酵好的豆酱内腌渍。新的工艺,将本就不再被青睐的鲊,赶到了偏远的角落。
四川泡菜:辣椒当小菜的秘密
要泡好一坛泡菜,细节决定成败,从开始即不能马虎。比如蔬菜入坛泡制前的预处理。
对四川泡菜来说,大部分蔬菜都可入坛泡制,但如何根据蔬菜各自的特点进行预处理,需要经验,也需要耐心。小小几棵净菜,透露出四川泡菜的讲究。
瓶中的四川泡菜,清香鲜美、酸味柔和、质地脆嫩,它不仅是美味可口的开胃小菜,也是招牌川菜必备的食材,没有它就吃不到酸萝卜老鸭煲,也吃不到酸辣爽口的泡菜鱼。泡菜被赞誉为“川菜之骨”,名至实归。
被洗净择好的蔬菜,一般可整体泡制,个体较大者可以进行切分;一些蔬菜如茄子、豇豆需适当加以晾晒至稍蔫,部分蔬菜如黄秧白、莲花白等沥干水分即可;对于水分较多的菜,入坛前需要去除这些水分,才不会影响坛中盐水的浓度、质量,办法就是用盐水或盐“预腌”,渗透出的水分即可倒掉;菜的质地是嫩是老,决定预腌盐分的多少和时间的长短;四川泡菜讲口感,也讲卖相,预处理成功,蔬菜就能很好地定色、保色,脆嫩可口。
“福菜”名字吉祥,滋味咸香,在台湾苗栗县,处处可见
凡此种种区别对待,是制做四川泡菜的重要技巧,蔬菜被如此郑重其事放入坛中,方可进入滋味酝酿的新天地。
四川泡菜的精华在于“泡”——五色蔬菜,数味香料,一道老盐水,聚于坛中,日久生成酸香爽口的泡菜,凸显的就是一个“泡”字,在这一点上和东北酸菜不同。
川人做“泡”菜有他们的利器——四川泡菜坛,它被誉为“世界上最原始的生物反应器”,蕴含着成就泡菜的奇妙道理。口小肚大的泡菜坛子以陶土烧成。它最特殊的结构是坛口四周的一圈水槽——坛沿,泡菜时往坛沿里注满净水,如此一来,坛口虽被倒置的小碗——坛盖扣住,但坛内产生的气体通过小碟下的缝隙排入坛沿内的水中,再咕咚咕咚,冒着泡排出坛外。
泡菜坛既隔绝封闭,又可通过坛沿水逸气自如,这样的结构令坛内乳酸菌形成单边优势。外界杂菌不能入侵,坛内乳酸菌却能从容作用,发酵出的二氧化碳被“呼”出坛外,坛内完全成了“厌氧益生菌的世界”,色味俱佳的好泡菜由此而生。
香气溢远的江南霉干菜。腌过的菜把汁液挤干后,还须晾晒,天阴天晴,菜香遍野,终于变为菜干了,变得黄里透红。
四川泡菜的最后一个传奇是用辣。尽管四川泡菜纷繁多样,咸、甜各异,但我最喜欢的,却也是最常见的一种——辣。比如泡海椒,川菜名菜——鱼香肉丝里的“鱼香”,大半缘于它。海椒就是辣椒,由海上传入我国,故有此名。讲究的泡菜师傅,会专门用双流县黄甲乡地区出产的上等货来制作。
泡海椒,不只是一味家常泡菜那样简单,更是川菜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曾经的川剧名角易征祥,深爱泡海椒。据说,易老出门饮宴,席面再好,也要有一碟子泡海椒收底。而我更知道,有个地方,明明是制辣,泡时却加入鲫鱼,成品不仅咸香酸爽,而且回味鲜甜。反过来用“荤”味来提“素”味,这就是四川人生活的安逸、精致之处了。
文章选自《中华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