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州,姜是厨房里的主角。山海交汇的气候滋养出小黄姜辛而不呛、辣中回甘的独特口感。它既能在汤里把寒湿与腥气化开,也敢在猛火里炸出镬气与生气。大寒之日,让一片姜来抚慰你的脾胃,温暖你的内心。
小黄姜里的风土印记
姜在台州,从来都是美味的灵魂所在。本地的小黄姜茎块不像北姜那般粗壮,它精致小巧,色泽浅黄如秋日暖阳,皮薄肉细、经络分明,口感不似川地的老姜那般霸道张扬,也不似南姜那般温吞平和。
初入口时不觉猛烈,滑过喉间一股暖流才缓缓升起,顺着经络蔓延开来,回味时还有一丝甘甜,带着山间清泉的余韵。
这种独特风味的形成与地理环境密不可分。台州地处浙江东南,东临东海,西倚天台山、括苍山脉,形成了独特的山海交汇气候。海风带来的湿润与灵江水系的清冽在此交融,孕育出独具山之灵气、海之润泽的小黄姜。
早在南朝时期,今天台州椒江所产的姜就因品质出众成为朝廷贡品,如今椒江区章安街道的谢杨村,家家户户的田里依然种着小黄姜。这里还曾举办过姜王大赛,超3公斤、直径32厘米的小黄姜摘得了当年的姜王。
沿海地区多湿寒,渔民出海常年在海风中劳作,体内易积聚寒湿之气。姜性温辛,能帮助脾胃运化,有散寒、温中、化湿的功效。先民们早在千百年前便深谙药食同源的智慧,于是姜被丢进锅里,熬成台州人的日常味道。
非遗姜汤面
姜汤面最早是女子产后坐月子的滋补食物,如今已从家庭厨房走上街头,成为台州最具代表性的风味符号,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碗面的真功夫藏在姜汁里——选用老的小黄姜,切片放进黄酒烹煮,待酒香完全渗入,再捞出置于阳光下晒干,经过黄酒与日光催化的姜片温补而不易上火。煮汤时,把晒干的姜片投入清水,文火慢熬几个小时,待汤汁转为深褐色,酒气消散,只剩下姜的醇厚香气与温和的辣感。
黄鱼是姜汤面的常客,需煎至两面金黄,再放入姜汤中。煎过的鱼腥气去了,鲜味锁住了,经姜汤一煨,鲜与辛融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更暗合了“海鲜性寒,须以辛温之物佐之”的传统饮食哲学。
另一种常出现在姜汤面中的海鲜是望潮。这种小章鱼口感弹嫩,但有股子海腥气,在汤中一滚腥气尽除,只留下干净的鲜,吃起来脆生生的,挂着姜的余韵。
在传统观念里,姜汤面标配的是米面。面一般先在清水里煮至八分熟,捞出后用清水快速冲一遍,最后与海鲜一起下锅。一碗姜汤面上桌,先舀一勺汤,入口先是干净的辛味,随即被温润的甘甜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下到胃里,暖得妥帖。然后再吃面、品海鲜,碗中的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又和谐统一。
化浊为鲜,姜汁猪肚
姜汤并不只为海味服务,它还能换一种火候与节奏,去对付更难驯服的腻与浊。猪肚煨煮软烂后切条备用,环绕其旁的常是山野美味:黄花菜、菌菇、茭白,有时也煎上一份姜末蛋饼。
锅中只下薄油,将食材依次放入,以中小火耐心煸炒。菌菇的边缘渐渐卷起,散出木质香气;黄花菜的干香,被重新激活;茭白变得半透明,渗出清甜汁水。此刻,浇入这碗汤的灵魂,姜汁色泽金黄浓醇、质地如蜜。烹下黄酒,让酒香和姜香撞在一起,再把备好的猪肚下锅。
猪肚炖得透了,软中微韧,咬下去有微微弹性,随即化开,满口生香。这汤的妙处全在姜的调度,它化去腻味,只留下满身舒畅。浇两勺汤汁到白饭上,米粒油润,裹着多层次的鲜香,不知不觉就能炫下去一大碗。
猛火硬菜,生炒鸡
同一味姜,在不同火候里分出刚与柔:猛火把人唤醒,慢火让人安顿,余火将人留住。生炒鸡是道猛火菜,追求镬气与鸡肉本味的瞬间爆发,所以要首选本地走地小雄鸡,肉质紧实,滋味鲜浓。
先用菜籽油煸炒大量姜片,辛辣伴着微焦的味道炸开,不等这香气散,鸡块直接投入油锅,大火翻炒,鸡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微黄卷曲。待鸡肉炒至金黄,淋入一勺现榨姜汁,辣意立刻鲜亮跳脱,赋予鸡肉极具穿透力的香。为平衡这份浓烈,要烹入黄酒,让其与姜辣在高温中碰撞出复合而霸道的鲜。
菜品上桌,夹一块,鸡皮微焦,鸡肉嫩得咬下去有汁水,姜的香、镬气全叫滚油逼进了肉里,咀嚼间微辛隐隐透出,解腻提神。这盘生炒鸡,是农人辛劳一日后的酣畅慰藉,也是远客来时主人显手艺的招牌。
温柔表达,姜汁调蛋
姜汁调蛋是一种温柔的表达,它的姜汁要用在地下埋了三年五载,攒着浑厚劲的老姜汁液。再把土鸡蛋打散,与姜汁、红糖按特定比例调和。这个比例是每家的秘方,代代相传,略有不同,却都遵循一个原则:姜的辣、糖的甜、蛋的香,必须达到微妙的平衡。最后撒上一把烤香的核桃碎,在锅上隔水烘。
烘好的姜汁调蛋,表面凝着一层深琥珀色的皮,用勺子破开,里面是焦黄色的蛋羹。一勺入口,红糖的焦甜率先冒头,继而是鸡蛋的醇香与核桃的颗粒感,最后姜的辛辣才登场,不疾不徐,像一个温暖而扎实的拥抱。
炒米,浓缩生存之道
上好的籼米与老姜是固定搭档,姜片经黄酒充分浸泡,再与米一同在铁锅中反复翻炒,直到米粒焦黄,姜片卷曲,满屋弥漫令人安心的焦香与辛香。
出锅后,趁热用棉线将炒干的姜片仔细串起,以备日后煮制姜茶。焦黄的姜炒米煮粥,佐以红糖,米粒的外层微微开花,但内芯依旧保持弹性。炒制使米的部分淀粉转化为类活性碳物质,能吸附湿浊、驱寒护胃,所以适合在肠胃不适或感冒风寒时喝上一碗。
乡愁滋味,姜茶与糖姜
对于走南闯北的台州人而言,姜还是藏在行囊里的故乡味道——母亲晒制的姜茶粉或一包糖姜片。
生意场的应酬上,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含一片糖姜片,火气被按下去,胃也慢慢安静;夜里想家了,就烧一壶水,抓一撮姜茶粉丢进杯子里,开水冲下去,那股熟悉的辛香顺着热气往上冒。
此刻的姜化为一只故乡伸过来的手,轻拍游子的肩,陌生城市的灯光下,忽然有了依靠。这是风土的馈赠,也是台州人与天地之间最心照不宣的默契。
文 / 蒋招辉、萝卜金刚
图 / 蒋招辉、萝卜金刚、视觉中国
编辑 / 方圆
审核 / 向可卿、唐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