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本帮菜留给世人的印象,多半是油光红亮、甜咸适口的“浓油赤酱”。然而,在这鲜明的味觉旗帜下,还隐藏着一些更为含蓄、深沉,甚至带着几分“醉意”的风味,它们展现了本帮菜更为细腻和富于底蕴的一面,草头圈子与糟钵斗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草头圈子,是一道充满田园气息与烹调智慧的搭配。
“草头”即苜蓿的嫩尖,在上海话里也叫“金花菜”,清香软嫩;“圈子”则是清洗得极其干净、炖煮得酥烂入味的猪直肠。这道菜的妙处在于平衡:浓油赤酱红烧的圈子,口感肥糯丰腴,滋味醇厚;而清炒的草头,只用白酒快速炝锅,保持其碧绿生脆与特有的清香。二者同食,草头的清爽恰好解了圈子的油腻,圈子的浓郁又赋予了草头更深的风味层次,一浓一淡,一韧一嫩,相得益彰,其搭配的巧妙,堪称一绝。
如果说草头圈子是“浓淡相宜”的平衡艺术,那么糟钵斗则是将“糟醉”风味发挥到极致的集大成者。“糟”是江南地区独特的调味与保存手法,用酿制黄酒剩下的酒糟,加香料、盐等制成卤汁,用以浸泡或烹制食物。糟钵斗是一道经典的糟货冷盘,通常在一个陶钵中,集合了多种食材:毛豆、门腔(猪舌)、肚子、鸭胗、虾等。这些食材先经白煮至恰好的熟度,再浸泡在醇厚的糟卤中数小时,使其充分入味。成菜色泽淡雅,所有食材都染上了糟卤那特有的、复合的香气——既有酒香的醇冽,又有香料的芬芳,还有淡淡的咸鲜与回甘。口感或脆或韧,冰凉清爽,是夏日佐餐下酒的极品,其风味之深邃复杂,令人回味无穷。
这两道菜,跳脱了人们对本帮菜“红烧一切”的刻板印象。草头圈子展现了本帮厨师善于利用普通食材(甚至下水),通过精妙搭配提升格调的能力;糟钵斗则体现了本帮菜吸收苏浙精华,对“糟醉”这一古老烹饪技法的传承与发扬。它们的滋味,不那么张扬,却更耐人寻味,需要食客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其中蕴含的时间(糟制)、火候(炖煮)与搭配的智慧。
在那些历经岁月的老字号本帮菜馆里,点上一份草头圈子,配一碟糟钵斗,再来一壶温热的黄酒,便是最地道的上海老饕吃法。这种组合里,有市井的亲切,也有文人的雅致;有家庭的温暖,也有宴客的体面。它们共同证明了,本帮菜的魅力,绝不仅止于视觉上的“浓油赤酱”,更在于其味觉世界里那份层次丰富、底蕴深厚、于传统中不断演进的“醉人”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