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九层糕@温州发布
都说“南甜北咸”,南方人却把江浙沪推到了最前头。
浙江人确实爱吃甜。游走于浙江的大街小巷,无论是餐馆里的菜品,还是铺子里的糕点,总能把空气熏得香甜,将脚步拖慢,轻轻裹住每个人的感官。
嗜甜,原是人类的本能。甜味能刺激多巴胺、带来快乐的味觉体验。而被甜长期滋养的浙江人,不仅将这份甜装进了历史、刻进了饮食,也融入了生活,在岁月沉淀中,酿成了一种地道滋味。
浙江人对甜的偏爱并非自古有之,而是历经了从咸到甜的漫长变迁。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曾写道:“大抵南人嗜咸,北人嗜甘。”这句话勾勒出了当时南北饮食口味的鲜明对比。
而促使浙江口味由咸转甜的关键,是经济中心的南移和制糖技术的进步。
义乌红糖熬制过程
汉字糖的偏旁“米”,暗示着中国人最早加工糖的来源与谷物有关。《尚书》中有“稼穑作甘”之语,是为佐证。在蔗糖成为甜料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由粮食作物制成的饴糖,构成了古人对甜味最初的记忆,渗进了“甘之如饴”“含饴弄孙”的平淡幸福之中。
而由于北方地区经济发展较早,且又是饴糖的主要原料小麦等谷物的主要种植区,因此早期北方人要比南方人更能吃甜。彼时,华南的甘蔗虽早有种植,但还停留在榨汁的初加工阶段,难以长途运输和加以利用。《楚辞·招魂》中描述的楚国宫廷美食,常配以“柘浆”食用。“柘浆”就是甘蔗汁。
义乌甘蔗收割
到了汉代,一种产自古印度的固体粗制蔗糖块“石蜜”开始出现。唐代玄奘西行之后,中国与印度的交流日益频繁,甘蔗制糖技术由此传入中国,促进了制糖业的发展。两宋时期,制糖技术更加成熟,应用也更加广泛。《东京梦华录》在介绍北宋开封最繁华的饮食商业区——州桥夜市时,提到的甜品就有鸡头穰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等十多种。
与此同时,糖也开始频频出现在诗词之中,苏轼就写过“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陆游曾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苏轼对糖的执着:“……所食皆蜜也。豆腐、面筋、牛乳之类,皆渍蜜食之,客多不能下箸。惟东坡性亦酷嗜蜜,能与之共饱。”
裹了糖霜的江南点心枇杷梗
南宋以后,随着经济重心向江南转移,富裕起来的浙江人也吃起甜食。南宋临安都城的夜市里,沿街到处是卖糖小贩,叫卖着“麻糖、鎚子糖、鼓儿饧、铁麻糖、芝麻糖、小麻糖……”食店也在售卖“蜜金橘、蜜木瓜、蜜林檎、蜜金桃、珑缠茶果”。
南宋浙江烹饪史料《浦江吴氏中馈录》中,除多款菜品用糖外,还专设了“甜食”一类,品种多达15种,也说明了那时江浙一带民间流行甜食。
图源:浙江新闻频道
到了明朝,中国匠人发明了为红糖脱色的技术,白糖问世。清朝时期,为满足江南人的口腹之欲,每年广东、福建两省要发数百艘“糖船”北上,向江南运去上百万担的白糖。清代中叶,糖从奢侈品变成了江南一带的常见食品,老百姓普遍能够消费得起,江南菜开始出现了嗜甜的现象。
“清末民初三大记者”之一的徐凌霄曾在其撰写的《旧都百话》中坦言:“南人喜甜,肴馔果点,以糖为庖制之要素。”“南甜北咸”的印象从此烙印进中国人的认知中。
甜,是江浙沪地区的共同标签,但不同地域的甜却各有不同。江苏的甜浓烈霸道,上海的甜精细考究,浙江的甜,则更显质朴柔和,它内敛而不张扬,让人不易察觉,又不可或缺。
九百多年前的苏东坡,正是以一招“化糖于无形”,征服了杭州人的味蕾。
宋哲宗元祐五年,苏东坡曾动用民工二十余万疏浚西湖。相传,完工之日,全城百姓杀猪煮酒,敬献苏知州。他坚辞不受,但感到盛情难却,便想出一个主意,命人将猪肉切成方块,烧得红酥,以犒劳民工。
苏东坡被贬黄州时,便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但当时生活窘迫,想必是见不着糖的。到了富庶的杭州,入乡随俗,糖也就自然而然地被用上了。谁承想,糖的加入竟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廉价的猪肉瞬间被套上了高级的光环。
当一块块丰腴的方肉端至百姓面前,琥珀色的酱汁莹莹发亮,扑鼻而来的是醇厚的酒香与酱香。初尝之下,咸鲜软糯的口感占据主导,然而,在肉香于舌尖缓缓化开之后,一丝清雅的、近乎回甘的甜意,从浓郁的滋味中悄然浮现。
这甜味并非来自直白的糖,而是绍兴黄酒经长时间焖炖后转化出的甘醇,与少许冰糖共同作用,只为中和酱油的咸、提升猪肉的鲜、丰富汤汁的层次。
百姓们忘不了苏东坡的好,更加忘不了那一口鲜甜的东坡肉。自此,东坡肉便刻进了杭州人的味觉记忆,成为家家都会做,人人都爱吃的一道好菜。
浙江的港口城市宁波,口味向来以“鲜咸”著称,但即便如此,当地人还是舍不下那一味甜。
最能代表宁波老底子风味的“海曙十大碗”中,排第一的便是一道冰糖甲鱼。这道菜由宁波状元楼创制,楼以菜扬名,菜为楼增色,二者相依相存、相生相成已有几百个年头。
冰糖甲鱼选用冰糖与甲鱼同烧,入口时,一层醇和莹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如同精妙的引子,瞬间唤醒了味蕾,之后,甲鱼胶质的肥美、酱油的咸鲜与黄酒的醇厚便涌上前台,成为绝对的主角。
而那最初的甜,早已悄然融入这厚重的本味之中,只在回味时留下一丝难以捕捉却至关重要的圆润感,让咸鲜得以升华,风味浑然一体。
甜,不仅能与荤腥碰撞出诱人的火花,更能让清淡的素菜焕发光彩。
经典如素烧鹅,自被创制以来,一直是灵隐寺、净慈寺等杭州寺庙的斋菜名点,杭州众多知名餐馆,如知味观、楼外楼、天香楼、奎元馆等,同样奉其为招牌。
图源:都市快报
素烧鹅最早起源于寺庙素斋。佛家不可触碰荤腥,持斋期间更要求过午不食。为了补充能量,僧厨便倾向于使用糖或蜂蜜烹饪一些菜品。但僧人口味清淡,因此甜度的把握非常考究。
素烧鹅以豆腐皮为主要原料,辅之以细沙白糖和素油,先煎后焖,切成小块食用,色泽黄亮,清甜有味。这甜,是贴近食材本味、服务于整体和谐的“背景甜”,更是一种源自清净之地、追求味觉中正平和的生活哲学的体现。
除了各类大菜小菜,浙江人的零嘴点心,也浸透了甜。
方为糕、圆为团、扁为饼、尖为粽,几乎样样都含糖。桂花糖年糕的软韧香甜,是秋冬之交的暖意;薄荷糕的清凉微甜,是炎夏午后的慰藉;还有那云片糕、橘红糕、雪饺、姑嫂饼……甜味化作千百种形态,嵌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年到头的各种节日里,甜食蕴含着祝福与祈愿。
杭州人过春节,家宴的菜单上,必须有一味软糯饱满的八宝饭;元宵节时,黑芝麻、豆沙、枣泥……各种馅料的汤圆轮番登场;清明节里,无论是浙北的青团,还是浙南的清明粿,都用甜蜜化解对故去亲人的思念;夏至日里,丽水畲乡的乌米饭,拌着糖吃才最香;端午节,各地的粽子虽然有甜有咸,但舟山乌馒头的底部一定沾着红糖;中秋节,衢州的空心月饼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少不了饴糖;冬至夜里,嘉兴人手一碗桂圆烧蛋,每一口都充满温暖与甜蜜。
甜不仅浸润节庆,更贯穿浙江人的人生大事,成为承载祝福、联结情感的重要载体。
每年六月高考季,做父母的都会买上几块定胜糕,为孩子讨个“必定胜利”的好彩头;金榜题名时的升学宴上,再精贵的鸡鸭鱼肉和海鲜大菜都得为一笼状元糕让出“C位”,彰显“高中榜首”的实力;“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时,准岳母端上的往往是一碗加了糖汆蛋的镬糍汤,传递和美生活的祝福;家里添丁进口时,亲友们会为坐月子的产妇,泡上一碗“红糖鸡子”,助其养气补血,早日恢复。
浙江人从小就“泡”在糖里,对于甜的感受,却是不自知的。但只要走出家乡,那份对甜的嗜好,便会从人群中凸显出来。
鲁迅先生是出了名的甜食爱好者。在《朝花夕拾》中,他多次提到童年时吃到的零食,甜蜜的回忆让他的文字饱含温情。鲁迅一生有着长达23年的看牙史,医牙面诊多达75次,但看完牙医后,又会悄悄买甜食奖励自己。
萧红在上海时,每次去鲁迅家,总能吃到各种精致的点心。他常常一边请年轻人吃点心,一边和他们讨论文学,那种轻松融洽的氛围,让许多年轻作家倍感亲切。
《觉醒年代》剧照
甜的影响,是有形的,更是无形的。发表在《个性和社会心理学期刊》上的研究报告指出:“喜欢吃的甜食的人,的确会展示出更多的善意。”这为浙江人温润谦和的品性和热爱生活的精神,提供了最好的注解。
浙江的甜,从不突兀。它融合了历史文化、山川物候和风土人情,这份甜,润物无声,在唇齿回甘间,诉说着江南的千年故事与人情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