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酒楼门口挂着块招牌,写着“先打四角酒来”。你说这“四角酒”是四斤白酒,保准把现代人吓得立刻扶墙。但真相恰好相反,宋代的“四角酒”,连半斤都不到。
更奇的是,这酒还不是烈性白酒,而是比啤酒还温和的低度发酵酒。
可问题来了:一边是史书里将军能饮“石余”,宰相能干“一缸”,一边却是度数低、容量少的“米汤酒”,这反差未免也太大。那古人到底是喝得猛,还是讲得巧?今天这篇,咱们把“酒桌迷案”一一道来。
北宋徽宗年间,东京汴梁,市井小巷酒旗招展,青楼酒肆热闹非凡。
街头人影闪动,一位文士掀帘入座,第一句话就是:“先打四角酒来。”如果今天这句话搬到饭馆,服务员可能一脸懵:“这是打几斤啊?”
根据《考工记》《韩诗》和历代度量衡制度,“角”是容积单位,四升为一角。一升是现今约合五十毫升,四角即为十六升,约等于八两酒,折算下来仅为“0.4斤”。而这个量在今天,哪怕是普通白酒一小瓶也轻松超过。
宋人所称“角”之酒,实际体积虽小,却是那时酒楼最常规的单位。《水浒传》大量出现“角酒”场景,多是市井饮用,配饭小酌。而“四角酒”仅为四份基本单位,仍属轻量范畴,不具震撼力的饮用级别。
现代白酒动辄四十度、五十度,历史上的“四角酒”是否也是那般“烈”?结论是否定的。早在秦始皇统一度量衡之后,历代度制虽变,但“发酵酒”的技术上限基本停留在十度左右。据《论衡》《汉书》记载,东汉已经认为十度酒属于“毒”性食品,称“美酒为毒”。
度数低,出酒率低,量也不大。即便是宴饮之地,也鲜有连喝四角还呼“再来一坛”的猛士。“四角酒”虽小,但其含义并不在于量,而在于仪式——是“饮前例行”之举,更像是茶馆点壶好茶,只为起兴而非灌醉。
汴梁酒馆,纸糊灯笼摇曳,酒童手执铜壶进门斟酒,一小壶下肚,四角不过半斤,连涌三口不过湿润喉咙,却能叫来春风满面,足以凑趣文人诗意。
关键不在于“喝了多少”,而是喝得有多讲究。宋人喝酒,是风雅之举,不讲豪饮而讲情境——一边听琴,一边饮酒,再配上时令点心,如蜜饯、花糕,形成一种节制却讲品味的社交模式。四角酒,不是要喝多,而是要喝巧。
接下来的问题便来了:如果一顿饭不过四角起步,为何历史却留下那么多“饮一缸”“饮数石”的传说?如果度数不高、量也有限,为何这些人物被传为酒神?答案藏在后人的“夸张”与“误解”中。
北宋年间,宰相张齐贤一次宴请众臣,据陪酒者记:“一顿饭饮尽一缸酒。”普通人听了这话,脑子里已经冒出“大坛装五斤,张相公直接上了浴缸”的画面了。
但要明白这个“缸”的概念,得先了解北宋的酒种。《梦溪笔谈》提及宋人“酒有米香”,说明其源仍是“糯米发酵”。这类酒即为今日米酒、甜酒酿的原型,其酒精度往往在五至六度之间。如此低度,即便是整缸灌下,醉意也远不如现代二两白酒。
更重要的是,“缸”是存酒器,不是个人饮量单位。一缸酒往往供应整桌宾客,是筵席饮用的整体基数。张齐贤作为主宾,虽称“饮尽一缸”,实为宾主共饮,其实饮量根本达不到现代意义上的“海量”。
宋人宴饮讲求程序。先献花,再行酒,酒过三巡,诗文助兴。酒量只是宾主身份、风度、应酬技巧的反映,并非比拼肝功能。《清明上河图》中,酒楼帷幔下,侍女呈酒,文士低声吟诵,背景交错的不是千杯豪饮,而是温文尔雅的饮酒文化氛围。
真正能喝的人,不是看他喝了几斤,而是看他能否全身而退。
宋代另一位酒客石延年,则更有趣。他与友人夜饮至半夜,酒坛见底无处买酒,便将剩酒兑醋,喝至天亮,连“醋坛子都空了”。今日看来荒诞,但细细琢磨,这种饮法根本不是豪饮,而是“穷喝”。
这说明两点:其一,酒珍贵,连残酒都舍不得浪费;其二,度数低,才敢胡乱掺兑还敢喝个通宵。若是今日五十度白酒,醋加进去,恐怕不是见底,是见阎王。
古人酒文化注重场面、讲究气氛。一次饮酒,是一场文学、艺术与礼仪的综合表达。四角起手,不过是“暖身”,石余米酒,不过是“兴头”,这些场景不过是文人骚客借题发挥的社交演绎。
石延年喝到醋见底,张齐贤端缸入肚,都说明一点:喝酒是社会符号,不是生理竞赛。关键还在于情境营造与自我表现。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既然酒量不高,度数不烈,那为何后世一提“豪饮”,总要从韩延寿讲到于定国?这是否一种历史滤镜?
西汉韩延寿,官拜将军,著名战例与陈汤齐名,被后世称“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典范。据史书记载:“饮酒石余。”若按现代度量衡,一石合120斤,“石余”意味着超过120斤。乍一看,比张齐贤那缸酒还厉害。
问题是,这数据可信吗?要分三方面讲。
其一,“饮酒石余”出现在画像石记载中,非文字档案。画像石内容往往具有象征意义,强调将军勇猛、胆识过人,用“酒量”来映射“气魄”,并非实数记载。再者,画像石的绘制,多为后人所制,夸张成分不可忽略。
其二,西汉时期酒仍属发酵酒。《汉书》记“粗米二斛曲一斛,得酒六斛六斗”,东汉则“稻米一斗得酒一斗为上尊”。这说明:东汉度数比西汉高,但出酒率更低,酒更浓更贵。韩延寿若真饮酒一石,则非普通米酒,需极多原料,基本无法复制。
其三,西汉酒桌并无“个人独饮一坛”之俗,“石余”实为宴饮总量,而非一人之举。宴请兵卒、士吏,席间饮酒,韩将军可能不过数杯,却以总量记之,强调军中团结。
这类酒量神话背后,是文化需要与时代修辞。于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更多是“廉而能饮”的形象塑造。并非夸饮能力,而是“酒而不乱”,体现为官之德。
汉人之酒,非烈性而重礼。饮酒要“顺天性而不违道德”,讲究适度。“石余”“数石”不过是赞誉性虚数,是“人自醉”而非“酒醉人”。
这也说明古代所谓“酒风”,其实强调的是行为方式、政治德行,绝非生理能力。